程风在图书馆查资料。
查的是基因碎片相关的文献记录，不写作业。他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关键词，返回结果全部是零。换了一组词，出来两篇论文，一篇讲单一觉醒者能力进化的统计数据，很旧的期刊；另一篇讨论异化兽基因片段在觉醒者体内的残留，更旧，引用的案例来自觉醒纪元第一年。
他打开第二篇。翻到中间，一段标注引起注意：有个别案例里观察到多种微量抗性的同时存在，但后面写明样本量不足，无法得出确定性结论。他把那段话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叫参考资料，里面已经存了七八份类似的文献截图。
他侧过身，准备换一个新的关键词。
然后发现苏念坐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桌上放着一本数学教辅，翻到中间某一页。但她没在看那本书，眼睛没在页面上扫，手指也没按着行跟读。她的目光落在他电脑屏幕上。那两篇论文的标题、搜索记录、关键词，她大概全看到了。
程风把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
苏念开口了。声音不大，和图书馆的环境很搭。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书架上有两个学生在另一头小声讨论一道物理题，声音忽大忽小。
你刚才搜的那个问题，图书馆的数据库不太可能有相关资料。
程风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上课一样，淡淡的，眼睛里的焦点很稳定，没有回避，也没有攻击性。像在陈述一个她确认过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我在搜什么。
我A级感知。坐在旁边看到的。
说得很坦然。没有解释，没有修饰。她知道程风能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程风想了一下。
那你也能感知到人的基因结构。
大致的。
她说的是大致的。A级基因感知型的精度远高于这句话暗示的水平，她故意说得很轻。程风注意到了这个措辞上的自我收缩。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念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下一句。
那天你主动找揍，拿到了什么增益。
程风转头看她。
她的措辞是，没说是哪一天。但两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陈浩堵他的那天，程风被火焰拳击穿心脏然后复活。那天苏念在操场上，用她的基因感知看到了全过程——一个F级被C级火焰拳打死，然后活过来，体内多了一块暗金色的碎片。
程风没回答。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换个地方谈。
走廊尽头，靠实验楼这边，人最少，再往前是一扇上锁的铁门，后面是废弃的旧物理实验室，平时没人经过。声控灯在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亮了两盏，靠墙那盏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两人站定。
程风先开口。
你观察我多久了。
那次你在后巷第二次出事之后。
程风瞳孔微收。这比他想得更早。他以为苏念开始关注他是在操场那次，从陈浩的火焰拳开始。但她说的，是在后巷那次。更早。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她在陈述一个她确认过的事实。程风知道，苏念说这句的时候没在反问。她知道程风会复活，是在后巷里发现的。那天晚上程风被陈浩堵在后巷，第一次死亡，然后自己爬起来回家。苏念说她在场——基因感知覆盖范围内，不是物理在场。
简短的沉默。
然后程风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有没有上报。
苏念的回答很快。
没有。
就像这两个字已经在嘴里放了一段时间，只是在等程风来问。
为什么。
苏念想了想。是在组织措辞。她和程风说了同样的话：不确认那是什么，上报一个自己说不清楚的东西没有意义。
程风审视了她几秒。
苏念是A级基因感知，全校、全城乃至全省的A级觉醒者不超过几个。她的感知读数就是官方记录。她说的每一句话，在安全局的档案里都会变成数据。她选择不上报，意味着她在感知记录里做了手脚，把一个异常碎片标记成了代谢杂波样本。
不确认主动隐瞒是两回事。程风知道这一点。苏念也知道他知道。
她靠在对面的墙上。走廊的白色墙漆已经不太白了，靠地面的地方有一层灰蒙蒙的鞋印痕迹。她把手从奶茶杯上松开，放回身侧。这个动作让程风注意到，她的手指比正常人长一点，指节更明显。A级感知型觉醒者的神经末梢密度比普通人高，会体现在手脚的末端结构上，这是文献里看的。
苏念继续说了。程风体内现在的基因结构，跟她刚注意到他的那次相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次事件之后，他的碎片整合程度有了质的跃升。如果军方的基因扫描仪更新换代到A级精度，他现在的状态是伪装不过去的。
然后她说到了重点。
所以你需要一个帮你做数据的人。
程风没立刻回应。苏念等了大概几秒，补了一句：她需要研究许可。不干涉他的行动，只观察，只记录。他不需要告诉她他在做什么，但他不能阻止她继续观察他。
你想要什么回报。
我说了，研究许可。
研究许可是什么。
就是我想看的时候可以看。不会挡我的感知。
程风看着她的眼睛。苏念的眼睛在走廊的白色灯光下颜色偏浅，近乎灰褐，这种瞳色很少见，配她的表情更少见——她好像不需要用表情来表达什么。
我考虑一下。
程风
走了。苏念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程风体内碎片整合的实时数据，七个峰值的柱状图在缓慢波动。最右边那个，她标注为未知结构的峰值，在持续上升。
他会答应的。
她在心里说。
但她没把握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接下来想做什么。
程风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外面已经暗了。操场上有人在夜跑，一圈一圈，白色的运动鞋在跑道灯下反着光，脚步声被塑胶吸收了一半，听起来闷闷的。远处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喊了好几声，被风吹散一半，后半截听不清了。
他站在台阶上，脑子在转。
苏念的提议，研究许可换数据伪装，听起来像交易。简单干净。她出技术，他当观察对象。但有一点一直让他琢磨：她说不干涉只观察的时候，语气太稳了，稳到不像在谈交易，像在执行一个已经定好的计划。
一个A级觉醒者不会无缘无故保护一个F级。她冒的风险比交易本身大得多。篡改感知记录违反《觉醒者注册法》，一旦发现，A级的标签挡不住起诉。她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研究许可，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像真实的动机。
程风走在回家的路上。护城河的水在路边沟渠里流，水面被路灯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他还想到另一件事：苏念说你想看的时候可以看，没说你想来的时候可以来。她对观测的渴望是一种需要。像一个人习惯了某种感知输入之后，突然断掉会觉得空。
他拿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一条消息。
程风：苏念找我了。
赵铁柱秒回：她想干嘛。
程风：想合作。
赵铁柱发来一个句号。然后又问：答应没。
程风：考虑一下。
赵铁柱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靠谱么。
程风：你觉得呢。
赵铁柱回了一个字：
程风把手机揣进兜里。
到家。程晓梅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只能听到一种隔了墙的嗡嗡声。他换了鞋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枕头底下那粒石子还在，凉的。他摸了摸石子表面那道裂纹，然后拿出手机。
程风：我答应了。条件再说。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倒。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他看了快三年了，从搬进这间房的第一天就注意到。裂缝没变长，没变宽，就固定在灯座左边拐弯的地方，三年不变。他想起今天苏念说的，你在后巷第二次出事之后。那之后的所有日子里，苏念都在用她的A级感知，看着他一次次死，一次次站起来，体内碎片一块块增加。她看了多久？从后巷到现在。她看着他从一个被C级火焰拳打死的废物，变成一个体内有十几块碎片的怪物，而她没上报过任何一次。
她在赌。赌程风能在被安全局抓住之前，变强到不需要她保护。
他翻了个身。枕头下面那粒石子硌了一下后脑勺。他把石子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石子表面那道裂纹在月光下很细很浅。他把石子转了个方向放好，然后闭上眼睛。
苏念过了一阵才回消息。
没有字。只有一组数据。是他体内七个碎片的当前整合密度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旁边标着一行小字：这是你现在的基准线。下次复检的时候会在这个基础上做干扰。
程风看着那串数字。
然后回了两个字：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