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程风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学校后山那片废弃区域,几栋拆了一半的旧厂房,围墙塌得只剩半截水泥墩子。地上到处是碎砖头和锈钢筋,草丛从裂缝里长出来,最高的野草已经齐腰了。
他找了一面还立着的砖墙。红砖,一米多高,砖缝里的水泥已经松了,手指掰一下能掰出粉末。他把书包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站在墙前面。
握拳。抬手。
第一拳,打在最上面那块砖上。
手背磕破了。砖没碎。骨节上一小片表皮掀起来,血从破口渗出来,顺着手指流到手背。他低头看手,不疼,或者说,疼的程度比他预期的轻。
他甩了甩手,把血甩掉。然后闭上眼睛。
回想那个感觉。
仓库里被杨骁连续轰了十几次之后站起来的瞬间。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记的,肌肉记不住,骨头也记不住。七种碎片——火焰抗性、物理抗性、毒素抗性、声波抗性、电击抗性、精神抗性、酸液抗性——在死亡重置的那个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拉在一起。没并排摆着,是被缝住了。缝线很细,每一根都在用力。
他睁开眼睛。再次握拳。
第二拳。
砖头碎了。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露出砖体内部的暗红色,比表面深很多,像肉切开之后的颜色。
手背比刚才疼多了。淤青在扩散,中指和无名指的骨节开始发黑,皮下出血的速度比他正常时候慢了好几倍。他盯着淤青看了几分钟,看它扩散,然后消退。是被身体吞掉了。正常人的淤青消退要好几天,他的速度是正常人的几倍。
他又在这片废墟里待了快一个钟头。
试了好几种方式。用脚踢砖堆,脚趾撞在碎砖上,砖头被踢飞了,脚趾甲裂了一小块,几分钟后裂口自己合上了。用手推倒一面铁皮围挡,铁皮边缘割破了前臂,伤口不深但很长,长出来的新皮肤比旁边更白一点。从一段断墙上跳下来,大概两米高。落地的时候,右腿明显感觉硬度不对,像腿骨表面多了一层几不可见的薄壳。撞击的震动被分散开了,没集中在膝盖上。
第二次再跳,那个感觉没了。
他坐在那块水泥板上。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余温还在,隔着裤子能觉出温度。他把实验日志从书包里翻出来,笔帽拧开,借着没全黑的天光开始写。
缝合力暂时无法主动调用。需要死亡触发。触发后效果衰减,当前残留约三成,仍在消散中。
另起一行。
缝合力 = 死亡触发 × 临时增益。非持续主动能力。不能依赖。只能当死后的红利。
又另起一行。
下一步目标:找到能在死亡状态下定向激活某种碎片的方法。目前所有碎片获取均为被动,死因决定类型。若能控制死因与碎片类型的对应,就能像点菜一样点需要的抗性。
他在这个词上画了个圈,然后划掉,换成更正式的说法——定向激活点菜那个圈没涂干净,还隐约看得见。
他把日志放在旁边,仰头靠在墙上。厂房顶上的铁皮掀了一块,能看见一块不规则的天空。深蓝色的,是白天那种蓝退潮之后的颜色。有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淡,要仔细看。
缝合力在消散。他能感觉到,像身体里有一根很细的线正在松开,从缝得最紧的地方开始松,松到一定程度就彻底断了。他不知道这根线什么时候会完全断开,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可能是下一次死亡之后重新续上。但他知道,只要不再死一次,目前的整合状态会退回碎片散装模式。
不能靠缝合力。这是他今天的结论。在找到主动激活的方法之前,这玩意儿只是个临时战斗buff,和赵铁柱的铁壁不一样,赵铁柱想开就能开。
想到赵铁柱。今天他在操场上敲护栏,B级铁壁把水泥护栏敲出一个凹痕。以前D级铁壁敲不动。
赵铁柱的升级速度不正常。从D到B不到一个月,正常觉醒者的升级周期按年算。程风脑子里有个很模糊的假设:赵铁柱那天在仓库近距离接触了他的死亡过程,连续多次。如果永生锁链不只对自己有效,会不会对周围暴露的觉醒者也产生某种影响?
他在日志空白处写:赵铁柱升级·近距离暴露·可能关联。打了个问号。旁边又加一句:验证方法未知。需要更多数据。
他靠在墙上又想了很久。赵铁柱那天在仓库里,近距离接触了他连续多次死亡的全过程。如果永生锁链的复活过程会释放某种能量,某种更基础的、能影响周围觉醒者基因结构的辐射,那赵铁柱的铁壁颜色异变就说得通。他甚至考虑要不要把这个也写进和苏念的合作范围,让她同时监测赵铁柱的铁壁结构和自己的碎片密度的相关性。但他暂时没写。这个想法得先在脑子里跑几圈,把可能的风险路径想清楚——苏念知道他和赵铁柱的关系,等于知道了他的社交软肋。完全信任她之前,这个信息不能放进去。
补完实验记录,程风回学校拿落下的课本。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得不情不愿。他在自己座位上找到物理课本,压在桌肚最里面,上面还压着一包拆了封的番茄味零食。
走廊里碰到苏念。
她端着两杯热饮,奶茶杯,一杯原味一杯抹茶,说是去找朋友,路过。她走路的速度和步幅跟平时一样,但程风注意到,她经过他的时候,拿奶茶杯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
程风点了点头,走过去。
苏念在他背影方向停了
一步。
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看起来像音乐播放器的界面,圆形封面,底下有播放暂停和切歌按钮。但中间那个波形图,是由几十个细柱组成的动态能量图谱,每一根柱子的高度和颜色都在实时变化。程风对应的那几根柱子,比上周高了大概几毫米。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有意思。然后继续走。
操场边上。
赵铁柱靠在水泥护栏上玩手机。他远远看到程风走过来——程风身上都是灰,膝盖和手肘的位置蹭白了一片,头发里夹着几根碎草。赵铁柱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你身上都是灰。
又去测了?
赵铁柱转过身,对着护栏。他把右手伸出来,铁壁慢慢浮现。灰黑色,比昨天的颜色又深了一点,深到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金属反光。他握拳,往护栏上敲了一下。指节的力度,不是砸。
水泥护栏表面出现一个凹痕。边缘是干净的碎水泥渣,凹痕的形状和赵铁柱的指关节轮廓完全吻合。
赵铁柱低头看着那个凹痕,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敲不动的。
程风看了一眼凹痕,又看了一眼赵铁柱的手。铁壁退去之后,指节没有任何擦伤,连发红都没有。
正常。
赵铁柱把手翻来翻去看了几遍,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行。
晚上,程风坐在床上靠着墙。枕头旁边的实验日志翻开在最新一页。他拿起笔,把今天观察到的所有东西过了一遍:
缝合力有了,但无法主动调用,只能当死后红利;残留在消散,大概明后天彻底消失;定向激活碎片是下一步核心目标。
班主任在摸底,信息在往上走。陈浩从霸凌者变成了观察者,他在研究程风。苏念的监测频率在增加,她今天刻意选了原味和抹茶的组合,两杯奶茶。
他拿起笔,在日志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写道:
目前最大的风险是被看到,不是变强太慢。
然后在这行下面又补了一行:苏念的观察频率在增加。她今天出现在走廊的时机太巧,两杯奶茶,原味和抹茶。原味是她的,抹茶是谁的?没有和她一起走的人。抹茶是道具。她在等一个看起来不刻意的路过理由。
补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这页纸。几分钟前,他在同一页纸上写了七八条数据,冷静客观得像份实验报告。然后又多了一段有点像日记的东西,是在分析一个人的行为模式。他把这页纸又看了一遍,拿起笔,没划掉任何内容,只是把日志合上了。枕头底下有件旧T恤,他顺手扯出来扔到床边的椅子上,翻了个身。
窗外楼道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几句之后脚步声远了。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