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游乐场在城郊。穿过最后一片居民区之后，路面从沥青变成碎石，再往前走几百米就是铁栅栏。栅栏早就倒了，只剩两根水泥柱子歪在路边。程风越过栅栏残桩的时候踩碎了一个空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在这的，玻璃已经脆了。
旋转木马的铁架子还在，锈得不成样子，马腿断了好几根，有一只马头歪下来，只剩半只眼睛瞪着地。地面是碎砖和干草，踩上去沙沙响。风从生锈的铁架缝隙钻过去，发出一种不太像风声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刮墙。游乐场废弃大概有好几年了。售票亭的木窗框烂了一半，里面的椅子翻倒在地上，椅面被雨水泡得鼓起来一层霉斑。
程风站在旋转木马的控制室旁边。安全局调查暂时结束之后，他等了一个多星期，等到苏念确认本轮调查不会再回访。然后翻出异化兽分布图，找到了这个坐标。
苏念给的数据说这里有一只雾蜘蛛。是精神干扰型异化兽，体型不到半米，会喷淡灰色气体。气体的作用是渗透神经元，让脑子里的画面开始串线。
精神型异化兽的等级普遍低于同阶物理型。这是客观规律。精神干扰的杀伤力不依赖体型或力量，依赖的是神经元渗透效率，B级以上精神型异化兽极为罕见。他查到的这只标注为B-级，刚好在过渡带上。死亡清单上唯一的精神类目标。
他站了一会儿。控制室背后一块塌下来的铁皮下面，它在。身体灰白色，背上四对很小的触角，触角末梢的毛极细。那些毛在空气里摆，频率不快不慢，像在摸什么。
他蹲下来。这家伙不会冲过来咬你。它不靠物理攻击，靠气体里的神经递质干扰。吸到肺里大概十来秒开始生效：方向感歪了，看到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意识被一层一层盖住，最后停掉。
雾蜘蛛在他靠近的时候抬起头。没有眼睛。头部是一块很光滑的灰色甲壳。触角开始剧烈摆动，甲壳底部裂开一条细缝，灰白色的气体从缝里渗出来。很薄。薄到看不清在哪，但空气变了一点点。是变重了，像下雨前那种闷。
吸进第一口的时候，方向感没了。脚还在地上，脑子不信。他伸手想去扶控制室的墙，手伸到的位置是空的。他以为自己站在控制室前面，其实已经到木马台子底下了。
然后是画面。程晓梅在厨房煮粥。很久没看她煮粥了。她在往锅里放米，手势不对。她平时放米之前会先用水泡一会儿，这次没有。他想张嘴说，你忘了泡米。嘴里发不出声音。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了。手还在胳膊下面，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想喊程晓梅，嘴在动，声音出不来。脑子在发指令，嘴巴不动。
厨房没了。换成学校走廊。赵铁柱站在器材室旁边，把那个衣服包举在手里，表情和那天一模一样。他说“你他妈说话啊”。程风想回答。嘴巴还是不动。赵铁柱把那包衣服摔在地上，摔的动作和那天也一模一样。但这次多了一个细节：衣服从包里散出来，散出来的是纸。全是写了字的纸。实验日志的每一页。他低头看，纸上的字在闪，是精神干扰让文字在他视觉皮层上来回跳动。死亡次数，1，2，3，4，5，6，7，全都在跳。
然后是书包掉在地上。实验日志滑出来了。有一页纸被风吹起来，贴在他鞋面上。他看到那页上自己画的坐标图，B级那颗点还在跳，是神经干扰在视觉皮层上叠加了一帧假动画。假动画停了。被拆散了。是消失。没有痛，没有声音，只是……没了。
第10次死亡。
醒来时，他躺在一张倒掉的铁架马下面。马头刚好横在他脸前面，油漆掉了一大半，剩半只眼睛瞪着地。他盯着那半只眼睛，盯了很久。复活时间比以前所有次数都长，约莫八小时。精神型死亡比肉体慢得多。身体早就修好了，但“清醒”比身体回来得晚。他在原地又躺了一阵子，才真正回到“自己在自己里面”的状态。那种清醒是被拆散以后重新组装，组装完以后螺丝拧得不够紧。精神死亡把时间感也拆了，他不太确定自己“醒着”的那段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两小时。他只是知道自己一直在盯着那半只马眼睛，然后某一刻突然觉得那半只眼睛是真的。不是幻觉了。他才确信自己活过来了。
坐起来。脑子的雾散了，但感觉不太对，是“有什么东西刚才来过”。不在胳膊上，不在胸口上，在后脑勺上。有人趁他睡着碰了一下那里，然后走了。
他闭上眼，做了一次和往常一样的自检。以前每次复活，他都能摸到一点新东西——火焰是胸口的一小块热，物理是骨头里多出的一层密实，电击是指尖的一阵麻。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摸到。注意力从头顶压到脚底，又从脚底拉回头顶。精神干扰抗性，好像有一丝，又好像没有。淡到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碎片网络真的记下了一笔。
精神干扰抗性碎片，有了。但少到几乎等于没有。比物理型难攒得多。
他从书包里捞出日志。在死亡记录那页补了一行：雾蜘蛛·B-级·精神干扰气体·意识消失型·精神干扰抗性+未确认·复活延迟约8小时。翻到另一页，抗性清单最底下新增了一条“精神干扰”，后面打了个问号。他在备注栏多写了一行：这一类需要再来一次。精神型和其他类型不一样。物理是撞碎再拼好。精神是清醒度的问题。他需要再来一次，确认这个清醒度能不能通过重复死亡提升。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死亡没有换来一块摸得着的东西。以前是稳赚，这一次像白死。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一下，他没往下想。
然后把日志合上。又坐了一会儿。控制室那块塌铁皮还在。雾蜘蛛不见了，大概是吐完气体之后钻到更深的阴影里去了。旋转木马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底座锈松了。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裤腿后面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地面的积雨，还是刚才自己流的什么。
走到公路边，天已经亮了。有个早餐摊卖包子和豆浆，推车边围了两三个下夜班的人。他买了两只包子，一只菜的一只肉的。坐在路沿石上吃。肉包子的馅太咸，油渗进馒头底，烫得他咬了两口就换菜包子。菜包子凉了。全吃完了。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快中午。程晓梅不在，桌上留了张便条：粥在锅里。我在学校加班。晚上回来。便条下面压着一包新碘伏。他上回买的那瓶放书包夹层里快用完了，没跟她说过。她还是买了。
他把碘伏放进书包夹层。鞋底粘了一片干掉的包子皮，在玄关地垫上蹭了一下，没蹭掉。就那么带着那片皮走回房间。倒在床上，被子没拉。右手摸到枕头下面那粒石子，凉的。他每次回家都会摸一下那粒石子。不为什么，就是个习惯。凉的就说明今天还活着。
闭眼。脑子里还是雾蜘蛛那把触角。它吐气之前的触角摆幅和频率，他全记着。像一段只录了一半的录像，按不了暂停。他在黑暗里把那半段录像从头放了一遍：触角摆、甲壳裂、灰雾渗、方向感丢、程晓梅泡米的手势、赵铁柱摔衣服的动作、实验日志在鞋面上跳。全部放完。然后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今晚留在这。明天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