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局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程风坐在教室里靠窗那排。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从句结构,粉笔断了两截。他从窗户往外看:一辆深蓝色军牌车停在传达室旁边,没熄火。车身上刷了一行很小的编号,安全局城东片区外勤第三组。两个穿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一个有肩章,军衔不大,但制服是标准安全局深蓝款,不是安全科那种灰绿色。一个没带武器,提着一台灰色的设备箱,箱体上有安全局的封条。是安全局标准外勤那一套。
他没有被叫到。苏念是第一个。
英语老师念完从句结构之后让大家做课堂练习。程风翻开练习册,在空行里写了几个单词。隔壁桌的赵铁柱瞥了他一眼。程风的手很稳,但眼神不在纸上。赵铁柱把脚伸过去,踢了一下他的桌腿。
“苏念被叫了。”
“我知道。”
“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
语气很平。但写完的单词没有一个是对的。
苏念被叫进去之前,在走廊上遇到了程风。她穿着实验课的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经过他的时候,她的右手在大褂左侧衣袋边极轻地敲了两下。两下。暗号第二条:准备完毕,不需要额外支援。程风靠在对面的墙上。没跟进。他在等。
会议室换了,是教务处旁边那间有独立通风系统的屋子,平时不让学生进。苏念推门的时候,看到里面桌上放着一台她没见过的基因感应器。比教育局那台手掌大的便携款大得多,台座上有独立的波形校准单元,可以逐条比对受测者的基因碎片频谱。逐帧扫描。
调查员两个人。有肩章的那个主问,大概三十多岁,说话声音很低但咬字极准,是受过专业审问训练的人。做技术支援的那个打开设备箱,把感应器的校准单元接到一块独立的显示屏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的是苏念近半年的基因感知历史记录。他们提前调了档案。
“苏念。”主问没有说你好。“你在操场事件当天用基因感知扫描过程风的基因结构吗。结论是什么。”
苏念的回答已经准备过至少三遍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当天我的基因感知在异常波动瞬间进行了自动全向扫描。受试者程风,F级,基因稳定,未检测到任何明确异常觉醒基因。观测到的是典型F级受试者在极端应激状态下的代谢杂波。”
“代谢杂波”,这个词是军方基因学教材里的标准干扰解释,任何一个有军衔的调查员都会熟悉。苏念挑这个词,因为它够标准,够安全。关键是,不引人继续追问。主问没有对这个词做反应,但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她回答的专业度。
“你的基因感知精度是A级。有没有在程风扫描结果中发现任何与常规F级不符的波动。”
“没有。”
“碎片的分布、密度、波长特征,与基线的对比结论是。”
“一致。F级受试者在应激状态下的代谢波动在正常范围内。”
主问看了一眼技术员。技术员点了点头。显示屏上的基因感知历史记录被逐条调取,苏念的所有碎片观测数据已经全部被替换为合法的“学员应激代谢跟踪模型”。每一块碎片被重新标注为“应激性代谢产物”。每一个时间点被配上了对应的训练日志条目。她连自己的感知频次都做了重新校时,所有“异常碎片波动”被校准为“学员正常代谢节律波动”。这套数据替换她从前天晚上开始做,做到凌晨两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主问翻到下一页。“你有没有在最近几周内观测到程风的基因结构出现任何未记录的变动。”
苏念停了一秒。很短,比正常人的反应时间还短,但比她自己平时的反应时间多了一点点。她知道自己这一秒的停顿被对方注意到了。她在这一秒里做了判断:完全否认会留下逻辑裂缝。安全局调的是全学籍档案,如果他们在别处找到了碎片变动的痕迹,而她在这次询问中从头到尾说“没有”,等于是给自己埋雷。
“偶发性的局部代谢波动有过几次。但都不超出F级应激反应的上限阈值。具体数值我已经在月度代谢报告中提交过了。”
主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一会儿,是那种经过训练的观察。技术员在显示屏上把苏念的基因感知历史往下拉,拉到她第一次扫描到异常碎片的时间点。屏幕上的标注是“代谢杂波样本#47”。苏念把这行替换得很干净。干净到连波形的标准偏差都在正常范围以内。
技术员点了点头。没有异常。
主问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不短。写完之后把笔帽套上,合了档案夹。“你可以走了。请在表格上签个字,已提供感知评估,未发现异常觉醒结构。”
苏念拿起笔。手很稳。字迹和她平时的实验记录一模一样,精确、不抖、没有多余的笔画。签完,把笔放回原处,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光线比会议室亮得多。苏念在门口站了三秒,让瞳孔适应了一下。然后她看到程风。
程风还靠在对面的墙上,姿势和位置都没变。他看到她出来之后没有问,只是把视线从自己的鞋面上抬起来。苏念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刚好他能听见,但走廊尽头那个站着的校工听不见。
“问完了。短期内不会找你。我在证词里留了一处时间标不一致,他们会花时间交叉核实。”
程风点头。她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饮水机旁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天晚上图书馆。”
“我还有些数据需要跟你核对。”
“好。”
然后苏念走了。她走的方向是实验室。安全局的询问让她今天损失了整个下午的感知校准时间,她今晚要补回来。程风看着她穿过走廊拐角,白大褂的下摆在墙角一闪就没了。
她刚才在会议室里做了什么,他不知道全部细节。但他知道一件事:苏念在安全局面前替他守住了。是契约。但那句“我在证词里留了一处时间标不一致”——那个句子里的“我”字,代表她已经从旁观者正式变成了参与者。他应该谢谢她。但他知道现在说“谢谢”太轻了。他把后背从墙上撑起来,往自己教室走。走廊尽头那个校工还在擦玻璃,抹布在窗框上蹭出很慢的摩擦声。
下午放学前,他收到苏念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安全局的车已经离校。本轮调查暂时结束。”他把这条消息删了。手机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物理练习册下面。然后靠在椅背上。窗外那辆深蓝色军牌车已经不见了。校门口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有传达室老头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后天有小雨。程风把物理练习册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一页。继续写。手很稳。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