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那片空置地带介于城市边缘和真正的荒野之间。地面覆盖着干燥的碎石和矮灌木，灌木的叶子被风沙磨得发灰。程风把苏念给的异化兽分布图摊在膝盖上。图是用学校图书馆的过期数据打印的，坐标误差大概几十米。他在废弃砖窑周围绕了一圈，最终在烟囱顶部找到了它。
叫鸣鸦。B级，鸟形变异体。体型比普通乌鸦大了一圈，羽毛灰黑色，蹲在烟囱顶端的裂缝上，头部以极快的频率轻微摆动，是在用整颗头颅腔体探测周围气流。它的攻击方式是声音。叫声频率超出人体承受范围，能在近距离引发内脏共振和内出血。
程风评估了距离。太远叫声衰减，无法致死。太近声波强度可能造成不可修复的神经损伤——脑损伤不会让他死，但会在修复后残留后遗症。他需要一个刚好致死的距离。他在砖窑塌墙外面站定，约莫十几米远。然后抬脚踩响了一块碎砖。
叫鸣鸦低下头。嘴张开了。
程风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不到十秒，他感觉到了异样。先是胸闷，是从胸腔内部往外推的那种闷。然后是恶心，胃在翻搅，胃壁被某种频率共振诱发的不自主收缩。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皮肤下面有微小的血点在快速扩散，像有人在皮下用针尖在点。然后视野边缘开始模糊。眼压突然升高，视网膜血管破裂，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能感觉到的只有鼻腔和耳道里有温热液体正在往外淌。是血。他把手抬起来擦了一下鼻子，手背全是红的。然后是胸腔内部的撕裂感。肺在极短时间里被共振撕出多处微破裂，破裂点扩大、汇合。肺塌了。心脏在共振中停搏。
第9次死亡。
这次死亡的感觉和之前所有都不一样。从内部崩开，不同于外部击穿。所有器官同时感知到同一个频率，然后所有器官同时错位。他在那几十秒的逐步感受里，用自己的身体记住了一张“内部溃坏图”。从肺塌陷到心室骤停，每一种脏器在共振频率下的反应，他都记住了。肺泡先破，那一瞬间的触觉像被无数根很细的针刺穿。然后是胃壁翻搅。方向感彻底错乱，身体不知道该往哪边收缩。最后是心脏停搏。共振让心肌的收缩节律紊乱，跳得越来越无力，然后停了。他在收集数据。他把最后一丝意识钉在那张溃坏图上，像用大脑里最后一瞬闪光，拍了一张胸腔内部的死亡地图。
醒来时他面朝下趴在砖窑碎石地上。鼻腔里的血已经干成一层浅褐色粉末。耳朵里的血块也被再生细胞排到了体外。他坐起来，肺扩张完好，心脏节奏稳而有力。但胸腔内部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残留感。是一种深层组织被“重新排列过”的触觉，不单纯是疼。他的身体在这次死亡中第一次记住了声波共振的破坏模式，并在修复过程中永久记录了这个频率的振动特征。声波/震荡抗性，微量，但确实存在。
他在日志里写道：叫鸣鸦·B级·声波共振·内出血致死·再生约数小时·声波/震荡抗性+微量。感官记录，首次全方位内部致死。死亡地图更新。
回家的路走护城河边上那段老石板路。月光把河面油膜照成暗银色。他在想一件事：他对“内部溃坏”这种死亡方式的排斥感，已经比第一次死在后巷时低了很多。他在分类。和麻木是两回事。火焰，已处理，F-C级。物理冲击，已处理，E-B级。腐蚀，已处理。声波，新条目，B级，首次触发。每一次新的死亡在被记录之后就不再占用认知资源。它在脑子里被归档，关上抽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他过桥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河面上的油膜反光。大概这就是程晓梅最担心的那种，越来越不怕事。他自己也知道。但他现在没时间怕。
第二天到学校。走廊里的气氛不对，是真正渗进了恐惧的窃窃私语。三五个同学聚在教室门口，压着嗓子，有人说了“安全局”三个字之后，旁边的人立刻比了个手势让闭嘴。程风从他们身边经过，信息碎片自动拼起来了：安全局来人了，是穿着深蓝制服的正规人员，有人在教务处看到他们在调档案。
他在座位上坐下，打开课本。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在算时间。操场事件之后林凯说要写报告。报告从教育局转到安全科，从安全科上报安全局。两周。三周。现在刚好三周。
课间他去找苏念。苏念在图书馆角落里，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她自己整理的数据表格。她抬头看到程风的表情，不需要他开口。
“知道。”她把平板翻过来让他看。上面是一行高亮标注：“该校存在未定级特殊觉醒信号扩散，建议调取近半年全学籍觉醒档案。”
“他们在调所有目击者信息。”苏念把平板合上。“包括我。包括你。包括那天在操场上所有被登记了名字的人。”
程风靠在她对面那排书架边上。“安全科那个姓林的，他上次来的时候说了会报上去。我以为至少还要一个月。”
“正常流程一个月。”苏念说。“但他们跳了两级。说明是有人在推动。操场事件里有东西引起了更高层级的注意。”她顿了一下。“可能是我那个A级基因感知的异常读数，也可能是你的。或者两者都有。”
程风没有接话。苏念说的“也可能是你的”，这句话很轻，但分量刚好。
苏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她在收到通知之后已经做了预案。她在自己的基因感知校准日志里做了全套数据替换，她观测到的碎片波动会被描
述成A级感知者在远程监控学员代谢应激的正常读数。程风不需要再问她为什么要帮忙掩盖。暗盟已经成立，这是履行契约。善意不在条款里。
苏念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连她自己手指都停了一下的话。
“你这周最好不要出现在任何奇怪的地方。你刚才出去了一次对吗。”
程风没有否认。
苏念说：“碎片数据变了，新增震荡型节点。声波？”
“是。”
苏念没有评价。她把平板收进书包。“走吧。”站起来之前又补了一句：“安全局会找我谈。但不会先找你，你是F级，在他们的优先序列最底排。趁这段时间，把能攒的攒了。”
程风点点头。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低年级学生从他旁边快速蹭过去。他们全都在有意识地不看他。安全局的到来把“全校围观”升级成了“全校共同意识到这件事不是笑话”。他的秘密正在一层一层往上漏。从操场跑道漏到教育局档案柜，从教育局漏到安全科外勤的侧写本。再往上，就是安全局的全学籍调取申请。他必须在最后一层被捅破之前，攒够足够的数据、抗性、缓冲。
他把手插进裤兜。物理老师已经在讲台上了。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第十七页，上面夹着林凯的名片。他用拇指在那张名片边缘磨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