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把实验日志摊在图书馆桌上，面前堆了几本参考书。《觉醒者身体强化原理》《异化兽分类与等级评估》《城市边缘异化生物分布图》。封面都磨毛了。借阅记录显示，这三本书只有他借过。
他在一页新纸上画了张坐标图，横轴伤害等级，纵轴抗性增益强度。F到D级的数据点全落在一条平稳的斜线上，规规矩矩，斜率温和。唯一跳出来的是B级地洼虫那颗点。它往上跳了一大截，落在斜线上方很远的位置。他在旁边写了一条标注：B级首次触发非线性增长。增长率约为F-D均值的数倍。推测存在等级阈值——身体对存活性威胁的评估达到某个临界后，会重置抗性响应机制，从缓慢适应切换为加速强化。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策略要改。不需要大量低等级死亡慢慢堆。需要更少、但每次都是更高等级的精准致死。B级起步。
他翻到异化兽分布数据那一页。苏念给的那份打印件标注了城市周边的B-级活动点。他用死亡笔记里的抗性清单逐条对照，找出自己还没有的死法类型。电击型，没有。他在这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磁击蟹。B-级，栖息在城北废弃水泥厂的循环水池附近。体型比脸盆大一圈，蟹壳边缘长着两排细密的放电棘刺。攻击方式是短距电击：一瞬间的强电流脉冲，可以隔着空气击穿数米范围内的猎物。他在图书馆数据库里查到的档案附了一张旧照片。一只被磁击蟹电死的野狗，身体僵硬，蜷缩成一团，嘴角有干涸的血沫。照片边缘加盖了安全科的公章，备注栏写着“电击致死·瞬间”。
他把水泥厂的坐标抄在备忘纸条背面，夹进日志。
苏念从他旁边经过。她抱着一叠资料，走了两步，又倒回来。基因感知开了一秒。很短。然后她扫了一眼他摊开的东西：异化兽分布图、磁击蟹条目、那张刚画完的B级跃升图。没有停步，没有评价，继续往自己座位走了。
但程风知道她记下了。她进图书馆从来不倒着走路。
在她的背影消失进书架后面之前，他把磁击蟹的坐标翻过来，压在异化兽分布图下面。暂时不需要让她看见这个。她现在知道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多到安全局来找他的时候，她可能比他自己还危险。
水泥厂停产后，循环水池就干了。池底的泥龟裂成一片片六边形，踩上去嘎吱响。磁击蟹蹲在池底最深的洼地。它在蓄电。蟹壳边缘的放电棘刺在暗处泛着一层很淡的蓝白色荧光。程风站在池壁顶上往下看。他现在评估B-级异化兽的方式，和第一次见地洼虫时不太一样。那时候他在算自己能撑几秒。现在他在算抗性增益的边界。
他走下池底。鞋底踩裂一块干泥，声音很脆。磁击蟹的棘刺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亮度比刚才高了几个层级。然后一股电流从它身体正中劈出来。没有声音，没有弧光。程风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停了一下——外部电流强行覆盖了自主节律。然后是全身肌肉在同一瞬间收缩。他从池底侧壁摔下去的时候，意识已经断了。
第8次死亡。电击致死。速度大概零点几秒。比火焰、比物理冲击、比腐蚀和毒素都快得多。什么都来不及感觉。这是他所有死亡里最快的一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面朝下趴在干泥地上，鼻子里全是土。右手压在自己胸口，是摔下去的时候自己按住的。他翻过来，仰面朝天，慢慢活动手指。指关节有点僵。每次复活后头几分钟都有这个“发僵期”，他已经习惯了。但这次多了一种感觉：指尖在胳膊上划了一圈，皮肤表面泛起很细很细的静电。一种“通电感”。
电击抗性，微量入账。
他把日志从书包里翻出来，在死亡记录那页补了一行：磁击蟹·B-级·电击贯穿·瞬间·电击抗性+微量。然后翻到坐标图那页。磁击蟹这颗B-级点，确实也落在了非线性跃升线上，和地洼虫那颗点几乎平行。他在图旁边补了一条新标注：“B-级同大类不同伤害类型，增益幅度与首次B级跃升基本持平。首次跃升才跳，同大类二次不叠加跃升效果。需跨等级突破饱和。”
他把日志合上，站起来拍拍身上。月光很淡，勉强照出池底那些六边形干裂泥块的轮廓。磁击蟹不见了，大概是在他复活期间离开了。池底东边的裂缝附近残留着一圈很淡的焦痕，放电时烧出来的。他把焦痕的特征也记在备忘纸条背面：B-级电击型异化兽的焦痕是一个完整的环形，D级烧出来的是散射状。B-级的电击更集中，能量损耗更低。
水泥厂的破窗在夜风里发出很细的啸声，像有人在吹空瓶子的瓶口。他抬头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光污染太重。他收回目光，往厂区外走。
回家的路经过护城河那片老石板路。河面上漂着一层油膜，暗银色，不动。他在心里算账。他现在有六种抗性：火焰、物理冲击、毒素、腐蚀、声波、电击。每一种的累积量都很少，但种类在增加。同年级C级觉醒者，平均抗性种类不超过三种。他已经翻了一倍。但在正式基因检测中，这些碎片全部不显现。他没有觉醒能力。F级废物。检测仪不会去读一个废物的抗性碎片，就像不会去检查一道没通电的电路有没有电阻。
他在石板路边蹲下来。河面映出一张脸。很普通的脸。程晓梅给的创可贴和碘伏还躺在抽屉里。它们和这张脸背后正在做的事之间，隔得比这条河还宽。程晓梅在他没开口
的情况下，给了他所有能给的。但他正在攒的东西，没有一样可以摆在她面前。他把一颗小石子踢进河里。石子在水面跳了三下才沉。他站起来，往家走。裤兜里那卷备忘纸条被汗浸湿了一个角，字有点糊。他把纸条掏出来吹了吹，重新折好放回去。
苏念在宿舍的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窗外路灯的橘黄色光线落在书桌边缘。今天在图书馆，她扫描程风的基因碎片时发现了一个新信号：电性波动。很弱，但她A级的基因感知不会漏掉这种量级的变化。她把白天看到的信息拼起来：异化兽分布图、B-级档案、水泥厂坐标。然后在笔记本上新开了一行：6th。电击型。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翻到前面。第3页，她第一次感知到异常碎片。1块，暗金色。那一页的墨迹已经淡了。现在这本笔记已经记了将近大半本。每一页都有一个编号，每一页旁边都标注了她感知到的碎片类型。她把笔记本合上。封皮是暗红色的硬纸板，侧面贴了一条胶带，上面写着一串她自己才看得懂的字段编号。
明天程风大概还会出去。她知道这一点。她暂时不需要知道他去哪。她的基因感知会告诉她，他回来了没有。她关了台灯。宿舍窗外有风。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和那叠异化兽分布图放在一起。
锁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