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赵铁柱给程风发了条消息。时间是十一点半。内容就几个字:“明天放学天台。”
程风回了一个字:“行。”
回这个字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决定。要说什么,不说什么。他要说:我死了会复活,复活之后会获得一点抗性。被动的。他不说:为什么,永生基因,苏念知道的数据量级。不说,是因为赵铁柱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程风不会真的死。剩下的部分,赵铁柱知道越多越危险。安全局在调档案。演练现场的监控设备已经升级。幕后还有不知道什么势力在盯着学校。赵铁柱是个D级铁壁觉醒者。在这个级别的游戏里,多知道一件事,等于多背一块靶子。
程风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眼。明天下午天台。他想好了第一句话。
天台在学校主楼顶层。学生一般上不去,铁门有锁。锁是老式弹簧锁,一张废旧饭卡从门缝插进去,往上一挑就开。赵铁柱教他的。三年前开学第一天,赵铁柱说“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两个初一新生在天台边上坐了一整个下午。那时候赵铁柱还没觉醒铁壁,他也没死过。
程风推开铁门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到了。他坐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边,背靠着铁丝网,腿伸直,手里拿着一瓶没开过的运动饮料。他把瓶子放在旁边地上,往程风方向推了一下。程风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太甜。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地上,站在赵铁柱旁边。没坐下。
天台上没有别人。风很大。学校主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风从南边灌进来,把赵铁柱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用手按住衣角。
程风说:“我有一种不太一样的体质。”
赵铁柱没动。他看着操场。操场从楼顶看下去很小,跑道上的白线像画在地上的一道缝。远处器材室旁边那块空地,就是几个月前程风被陈浩堵在那里、第一次死掉的位置。从天台看下去,那块空地只有巴掌大。但赵铁柱记得,那天放学他经过那里,看到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印子。他用鞋底蹭了一下,没蹭掉。他以为是油漆。
“死了会复活。复活之后会获得一点抗性,就是笔记上那些。火焰,物理,毒素,声波,电击。一次死,加一块。”程风的声音很平,和他在课上念课文差不多。他说这句的时候看着赵铁柱的后脑勺。赵铁柱的头发很短,发旋在正中间,和他初一的时候完全一样。“这是为什么你看到那些记录的原因。我在主动死,然后变强。”
赵铁柱把手里的饮料瓶盖拧上。一圈一圈拧。拧到底了还继续拧,拧得瓶盖在螺纹上吱吱响。程风看到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旧茧,练铁壁的时候反复摩擦出来的。赵铁柱是全校训练最勤的D级觉醒者。别人在操场上偷懒的时候,他在加练。体能,抗击打,铁壁覆盖面积的扩展。他没有天赋,只是不肯停。现在他知道了,程风也不是不怕死。程风已经死了八次。
“你说真的。”
“真的。”
风又吹了一阵。铁丝网被风震得嗡嗡响。赵铁柱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他在消化。他在消化一件已经在脑子里放了两年的东西。今天,这件东西有了形状:程风是会死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拧瓶盖的时候轻得多。
“你死的时候……疼吗。”
程风看着他。赵铁柱关心的问题只有“疼吗”。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一个人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了八次,第一个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第一次比较疼。”程风说。“后来习惯了。”
赵铁柱点头。很慢,和昨天在男厕点那两下头一模一样。然后他说:“嗯。”又沉默。然后说:“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信你。”
程风把后背靠在铁丝网上。网眼硌着他的肩胛骨。他看着操场。跑道上有体育生在练变速跑,一圈快一圈慢。教练的哨声被风刮散了,传到天台只剩断断续续的尾音。
“你上次说‘告诉我一声’的时候,在器材室门口把衣服包拍在我手上。我当时没回答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这件事的同时,不把你拖进来。”
赵铁柱把饮料瓶拿起来喝了一口。瓶盖刚才被他拧得太紧,拧开的时候指关节泛白。“你现在说了。”
“现在你进来了。”
“我本来就进来了。从你他妈转学第一天坐我旁边开始。”赵铁柱说。他把瓶子往地上顿了一下。很重。饮料晃出来几滴,溅在水泥地上。“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就是保护我。你是瞧不起我。”
“不是。”
“是不是。你每次出去找个异化兽找死,然后一个人躺在地上等着复活。复活之后自己爬起来洗衣服。衣服上的洞被你妈看见了,你还要编谎话。你他妈,这他妈叫保护我?”
程风没有说话。赵铁柱说得对。他一直在把所有人推开。程晓梅,赵铁柱,甚至苏念。他以为推开是保护。其实推开,是在替他们做决定。
赵铁柱问了他几个问题。一个接一个。他在用自己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角度,去理解这件事。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个能力吗。”
“不知道。”
“有没有上限。我是说,有没有哪天复活不了。”
“不确定。但最近复活之后身体会发僵,僵的时间在变长。上限应该不远了。”
“你现在死了多少次。”
“八次。”
赵铁柱又沉默了一阵。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主动去找死。”
“F级没
有能力。”程风说。“死一次多一块碎片。死够了,也许能用。”
“够用来干什么。”
程风想了很久。久到操场上那个教练又吹了三次哨。第一次,让变速跑换节奏。第二次,纠正一个学生的手臂姿势。第三次,集合收操。三次哨声响完,操场上的人开始往教学楼这边走,散成一条一条的人影。从楼顶看下去,像铅笔画的短线在纸上移动。然后他说:“活下去。”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操场上能撑起一面扛得住B级冲击的铁壁。但这只手刚才在抖。因为这只手的主人刚发现,他最好的朋友在用死练级。而他自己,每天在操场上多跑几圈就觉得够拼了。
“你知道不。”赵铁柱说。“我一直在想,为啥你小子被陈浩打了那么多次还不转学。别的F级早转了。我以为你是犟。”
“也是犟。”
赵铁柱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往上扯了半秒,又掉下去。一件很沉的东西一直在眼前放着,自己一直没看见。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人就会这么笑。
赵铁柱站起来。他把地上的饮料瓶也拿起来,瓶盖还没拧开。他把瓶子放进程风手里。“你他妈——”他说了一半,没说完,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那你以后出去,我陪你。”
“不用。”
“我不是问你。我是说我要陪你。”
程风没有继续拒绝。但他知道:赵铁柱陪着,他没办法自由选择死法。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你倒下去,几分钟后你要站起来,面对他的眼睛。这件事,和独自死在废弃水泥厂底的干泥地上,是两回事。
“行。”程风说。但他心里知道,出去的时候,他不会每次都叫赵铁柱。赵铁柱的手刚才还在抖,他在用力理解一件不该由朋友去理解的事。程风欠他的,是不让他看全部的死人脸。赵铁柱不需要看到全部。
天台的风越来越大。铁丝网被吹得整体往一边斜,几个固定螺丝在水泥柱上咯吱响。赵铁柱的校服被风灌得像个气球,他用手压住下摆。远处操场的灯在闪,电压不稳。这栋楼太老了。赵铁柱压着衣角站起来,说:“走了。”
程风跟着站起来。天台上最后一缕光被云遮住。铁丝网的影子从地面消失。
下楼的楼梯是旧式水泥台阶。主楼建了有些年头,每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成了弧形。两个人并排往下走。赵铁柱高出他半个头。两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一轻一重,一快一慢。程风的鞋底踩在磨圆的台阶边缘上,很稳。赵铁柱的铁壁没开,但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沉。
两个人一直走到底层。楼梯间的铁门推开,外面是走廊。光线比天台暗得多,声控灯还没亮,整条走廊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绿光。赵铁柱在走廊拐角停了一下。程风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程风,然后转身往篮球场方向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赵铁柱的背影在走廊尽头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墙角吞掉。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赵铁柱昨天发的那条消息还在最上面。“明天放学天台。”他打开回复框,打了四个字:说完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