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方的应急响应演练定在周三下午。全校停课。
操场上按照班级划好了方阵,每个方阵前面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军方指导员,是正规军,臂章上绣着“城东应急响应第三中队”。操场跑道边停着一辆设备车,后厢门敞着。里面三排监测仪闪着绿灯。旁边还有一台程风没见过的设备——体型比安全局会议室那台还大,底座上有独立供电模块。他在心里给那台设备拍了张照。回头要告诉苏念:演练现场的监测设备,确认升级了。
演练内容是标准的应急响应流程:听到警报后按班级撤离到指定区域,各班觉醒者在班长带领下分组建立防护屏障,F级非觉醒者进入掩体。程风的定位是“非觉醒者”,掩体组。他蹲在操场角落的沙袋掩体后面,身旁全是F级学生。有人紧张得手在抖,有人压着嗓子在念叨什么。他没什么感觉。掩体外面模拟异化兽冲击的声效一波接一波,应该是从设备车那边放出来的,低频震得沙袋往下掉沙。他伸出手接了一把沙子,在指缝里筛掉。旁边F级掩体组里有个人在自言自语,被模拟声效吓到了,一直在念叨“假的假的”。程风看了他一眼。那个人的手指甲掐在自己手腕上,掐出了很深的白印子。程风伸出手,把他掐手腕的那只手拨开了。没有解释。那个学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放下来了。
“所有人注意,下一波冲击为B级水准,掩体组加固!”
程风的视线从沙袋缝隙里望出去。操场中央,各班觉醒者在建立防护屏障。陈浩的火焰拳在方阵前排撑起一面火墙,颜色比几个月前深了。旁边有冰系、土系的学员在补位。赵铁柱在第一排。他的“铁壁”是D级,不算强,但他站在最前面。程风看到他的背,很宽,铁壁覆盖到肩胛骨的时候泛着一层浅银色的光泽。
然后演练结束。指导员吹哨。学生们从掩体里爬出来,各班整队清点人数。程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往方阵堆放区走。他的书包被统一要求放在那里,演练中不允许携带个人物品。
赵铁柱在堆放区边缘。他被器材线绊倒了。一个模拟冲击效果的震动装置埋在跑道边,电源线横过堆放区前面的沙地。赵铁柱跑过去捡掉在地上的水瓶,一脚踩上电线。整个人往前冲,手撑在程风的书包上。
书包翻了。
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物理课本、练习册、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一套用塑料袋包裹的备用衣服——叠得很整齐,上衣和裤子分开叠,折痕极深——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本,封面被撕掉了,只剩第一页直接裸露在外面。赵铁柱蹲下来,他原本只是想把东西捡回去。他的手碰到那本笔记本的时候,翻开了。
他看到的第一行字是:“死亡次数:10。”
赵铁柱的手停住了。10。他对这个数字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往下看。
“死因:
1. 火焰贯穿心脏,陈浩,火焰抗性+
2. 教学楼坠落,物理抗性+
3. 废弃工地坠落,头部着地,物理抗性叠加
4. 火焰自焚,火焰抗性叠加
5. 变异犬咬击,E级,毒素抗性+微量
6. 异化兽重创,被拍成两段,D级,物理抗性叠加
7. 腐蚀穿刺,地洼虫·B-级,腐蚀抗性+微量
8. 电击贯穿,磁击蟹·B-级,电击抗性+微量
9. 声波共振·内出血,叫鸣鸦·B级,声波/震荡抗性+微量
10. 精神干扰·意识消失,雾蜘蛛·B-级,精神抗性+微量·复活延迟约8h”
赵铁柱把第一页翻过去。背面是抗性清单,七种抗性,每种后面标注了等级和触发次数。再翻一页,是一张坐标图,横轴是伤害等级,纵轴是增益强度。F到D级排成一条平稳斜线,B级跳出四个点,每个点旁边标注了异化兽名字。再翻,第8次电击的备注写着“首次触发非线性增长。推测,存在等级阈值。”第10次精神干扰的备注写着“这一类需要再来一次。清醒度不够。”
赵铁柱把笔记本合上了。他的手很稳,但他合上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封面和背面啪地拍在一起,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旁边有同学经过问他“赵哥你咋了”,他说“没事”。声音和他的手一样,在抖。他在控制声带。他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程风书包。他一边捡一边在脑子里把那些条目重新过了一遍。第1次是陈浩。他想起那天的操场,程风从器材室出来,身上衣服换了,腹部没有伤。他当时以为程风只是被打了。第10次是精神干扰,复活延迟八小时。他想起来上周有好几天程风来学校特别晚,每次都说是睡过了。睡过了,他信了。课本。练习册。圆珠笔,笔尖戳进沙里了,他吹了一下。衣服包。他把笔记本放在最上面,封面朝下,没有翻开的那一面朝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
程风走到堆放区的时候,赵铁柱正站在他的书包旁边。程风看到他的表情——那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放什么表情的表情。像一个人刚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柜子,柜子里面的东西他全看到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把那扇柜门重新关上。
“书包掉了。”赵铁柱说。声音正常。
“嗯。”
程风弯腰去捡书包。赵铁柱没走。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他平时手从来不插裤兜。程风把书包背上。赵铁柱从旁边伸出手,拉了一下他书包带子,很轻,和平时一样。
“一
会儿去男厕。我找你有事。”
男厕在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隔壁。老楼,墙砖是浅绿色的,有几块裂了。赵铁柱推门进去,等程风跟进来之后,反手把门闩插上了。那个闩是坏的,只能卡一半,他用力推到卡住了才放手。然后他转过来。他从程风书包里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放到他面前。没有摔,就是放。用两只手托着,放到程风胸口前面。
“你解释一下。”
程风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赵铁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现在才看清楚——三年攒下来的担心,全堆在这一刻。
“我他妈认识你三年。”赵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是用力在控制。“你特么在干什么。”
“你现在不用管这个。”程风说。
赵铁柱的手猛地按在那本笔记本上,按在封面上,整本笔记隔着封皮贴住了程风胸口。赵铁柱的力气比他大得多,这一按程风往后退了半步。赵铁柱的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挤。
“你答应过我的,你有事要告诉我!”
这句话砸在男厕老楼墙砖上。回声很短。瓷砖把剩下的声音吞掉了。赵铁柱的手还压在笔记上,但力度在往下掉。他在等回答。程风看着他压在自己胸口那本笔记。第一页的焦痕从封皮边缘露出来一点点。那个烧焦的点,第一次死亡留下的痕迹,赵铁柱一定看到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现在知道那件事发生过。
程风把那本笔记从赵铁柱手底下拿过来。动作不快,是接。他把笔记拿在自己手里,抬头看着赵铁柱。
“你这是在玩命,对不对。”
赵铁柱这句话比前面所有句子都轻。他问到的是他最怕的那个答案。程风看到他的手还在抖。那只手,今天早些时候在操场前排撑铁壁的时候,稳得像块铁板。现在在抖。
“我不会真的死。”程风说。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
赵铁柱把手收回去。他在男厕隔间的门板上靠了一下,门板是那种旧式的密度板,被他的背压得嘎吱响了一下。他看着地面。男厕地面是灰白色的瓷砖,中间有几块碎掉的,用不同颜色的新砖补过。他看着那些补过的砖。过了很久。
“我不问你原因。”他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还打算继续这么干?”
“是。”
赵铁柱点头。很慢,一下,两下。像是在掂这句话的重量。又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他说:
“那你他妈每次出去,给我发条消息。就两个字,‘出去了’。回来了,发‘回来了’。我不问别的。”
程风看着他。“行。”
赵铁柱把手从门板上撑起来。拉开男厕的门。门闩被他刚才推得太紧了,第一下拉不开,他用力扯了一下,金属闩片弹出来打在地砖上,很响。他弯腰捡起来,放到洗手台上。然后走出去。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就那么停着。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球的反弹声很闷。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程风在男厕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把那本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那个烧焦的点还在。第一次死亡留下的痕迹。他看了三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夹在物理课本和英语练习册之间。拉上拉链。他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瓷砖。瓷砖很凉。
他想起赵铁柱刚才那双手,按着他胸口的时候一直在抖。三年了。赵铁柱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上路的人。也是第一个被他吓到的人。
他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回去了。”赵铁柱没有回。但消息旁边显示“已读”。
程风站起来,拍拍裤子后面的墙灰。推开男厕的门。门闩已经不在了,被他捡起来放在洗手台上了。外面的光线比厕所里亮得多。操场上踢球的人散了几个,还剩三四个在传。球在跑道边上弹了一下,滚进草里。他往校门口走。放学铃还没响。但他今天不想等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