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前,图书馆还没开门。程风坐在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实验日志摊在膝盖上。他把日志从头翻到尾。第一页有块烧焦的痕迹。第一次死的时候,陈浩的火焰拳穿透胸腔,他醒过来以后右手还不太稳,拿笔在旁边点了一下。后来发现那是复活以后指尖残存的余热把纸烫了。他没擦。就让它在那。
十次死亡。七种抗性。他把抗性清单列在单独一页上:
火焰,F-C级触发·三次叠加,抗性厚度可观
物理冲击,E-B级触发·四次叠加包括两次B级,对抗钝击和贯穿已有相当余量
毒素,D级触发·单次,微量
腐蚀,B-级触发·单次,微量
电击,B-级触发·单次,微量
声波/震荡,B级触发·单次,微量
精神干扰,B-级触发·单次,微量
七种碎片全是独立的。每一块都是被一次死亡单独触发出来的,放在那里等着。物理抗性堆得最厚,三次火焰四次物理,足够他在B级攻击下撑一次不死。但剩下的六种全是薄薄一层,遇上了可能扛不住整个伤害周期,只能缩短苏醒时间。他像一个收集了七块不同拼图的人,拼图之间没有接口。他需要一个东西把碎片串起来,一种能同时调用它们的东西。
他在笔记本角落写了一行字:待验证,碎片种类或数量达到某种阈值时,是否会触发质变?碎片之间是否存在未被发现的联动机制?写完折了个角。
然后翻到复活记录那页。修复效率的数据在衰减。第1次第一次激活花了大约六小时,第2到第10次稳定在二三十分钟。但最近几次复活后,有越来越重的“发僵期”:膝关节僵直、手指活动迟缓,刚醒过来的时候要在地上躺好一阵子才能坐起来。他在日志里推断:修复效率可能随死亡次数增加而衰减。如果衰减持续,上限不远了。每次复活后发僵期都在变长,这是一个趋势。这一点点,迟早会积累成一个他站不起来的次数。
他翻到下一页。B级跃升图。地洼虫、铁脊蜥、叫鸣鸦、雾蜘蛛。四颗B级点落在非线性跃升线上,一次比一次平稳。首次跃升最大的规律已经被证实了。但磁击蟹的电击点和雾蜘蛛的精神点,增幅都明显低于物理型B级。不同类型之间的增益效率不一样。物理型涨得最快,精神型涨得最慢。他在图旁边写了两个字:慢。
精神干扰还有个后遗症。昨天放学他在马路中间等红灯,突然停住了,盯着自己左手五根手指,大概有三秒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手。手指能动,能弯,但他觉得它们不属于他。三秒之后恢复了。他没有记入实验日志。不是身体层面的变化,不知道怎么描述。精神死亡拆散的到底是什么?是意识?是身份感?还是“我是我”这个最基本的知觉?他不确定。但他记住了那三秒。
对面座位有人在翻资料。一本很厚的书摊在腿上,翻了一页又一页。程风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女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日志。
苏念应该感觉到了什么。她从书架后面转出来,经过他桌子旁边的时候,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桌角。暗红色硬纸板封面,侧面贴了一条胶带,写着字段编号。她低头看到他那张B级数据点图,又看到他抗性清单底下“精神干扰”那行旁边画的小星号。没有评价。她只是把他面前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倒掉,换了一杯热的。杯沿有一点口红印,不是她的。她没有涂口红的习惯。大概是刚才从饮水间拿杯子的时候,顺手多拿了别人那一只。
“你这周还打算出去?”
“暂时不。”程风说。“要消化一下精神型的数据。”
苏念在他对面坐了三分钟。翻开她那本笔记本,程风从侧面能看到前几页密密麻麻的标注,暗金色的碎片标记从第一页往后翻了快一整本。她翻到最新一页,8th。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30。这是她估算的程风当前碎片总量,和她几个月前在操场上第一次扫描到的1块相比,翻了几十倍。她把这一行的数字又描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好。”
然后走了。她的基因感知在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开了一秒,和往常一样短。程风知道她在读他的碎片。他现在的碎片总量大概有多少,他自己估算过——每次复活后短暂感知到的碎片密度在增加,大概三十多个,也许四十。不精确。但每次都在涨。苏念的基因感知精度是A级,她知道的数字应该比他更准。她把水换成了热的。
下午校广播响了一声。是全校通知。
“因近期城区周边异化兽活动频繁,学校将在下周组织全体学生进行‘应急觉醒响应演练’。军方将提供专业协助和现场设备支援。具体安排请关注各班班主任通知。”
全校同学的反应两极分化。有人说好,军方协助意味着安全。有人说这不是好事,需要军方介入说明情况比公告里写的更严峻。程风把这条信息记在了死亡笔记的空白处:演练·军方协助·设备可能升级。
当天傍晚,他想起了那个帖子。几个月前在学校贴吧里热闹过一阵的那个,“复活的F级”。帖子又被顶回了首页,评论区多了几条新回复。有个新注册的ID,一直在问同一件事:程风几点放学,走哪条路回家。问了好几遍,没人理。过一会儿自己删了,过一会儿又发。程风看着那条删了又发的回复,把那个ID记了下来。
“设备升级”,这个词在安全局的语境里意味
着更精密的基因检测。他和苏念的伪装方案,是基于“安全局标准扫描设备”的八成成功率校准的。如果演练现场有正式实验室级别的设备,苏念说她的基因感知穿透不了。他把笔放下。这次的演练是检测他们。他把这条笔记下面多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撕下来,夹在语文课本第47页,林凯的名片旁边。万一需要跑,这两样东西必须同时带走。
放学铃响过,程风走在回家路上。
操场上的演练通知让大部分学生紧张了一阵子,但放学铃一响他们也就忘了,该踢球踢球,该买零食买零食。他走在人群中。和任何人看起来都一样。十次死亡,七种抗性,一本快写满的实验日志。他带着这些东西,正常地走在放学人群里。穿过校门口那条挤满家长接孩子的马路,在路沿石上等红灯,过斑马线,沿着护城河的石板路往家走。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身上扛着七种他从死亡里掏出来的东西。
这件事有时候会让他觉得有一点可笑,不是难过,就是可笑。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河边的草里。他继续走。护城河的石板路很长,走到他家楼下大概还要十几分钟。路灯把影子拖在身后,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比真实的自己长得多。他在桥上停了一下,和每次经过这座桥一样。河面上的油膜从暗银色变成了暗黑色。天太黑了,月光不够亮。他想起来自己今天一天没有给任何人发过消息。赵铁柱大概在训练场。苏念在图书馆。程晓梅在学校加班。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他也在他的轨道上,那条由十次死构成的看不见的线。
今天,只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