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小型图书馆在下午四点后总是安静的。
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桌表面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她的面前摊着一叠资料。打印出来的学术论文,封面上有基因序列的示意图。她看到程风走过来,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资料推到一边。
程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空间感知在进入图书馆的瞬间展开。29米。远处书架旁有两个人,一个在翻书,另一个在终端前打字。距离足够远。他压低了声音。
他用了大约三分钟把沈默渊两次指导的情况说了一遍。问题类型。他的回答。沈默渊的状态。。以及今天的关键发现。基因检测仪和那个瞬间的。
苏念听完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食指、中指,一下,两下。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程风见过很多次。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调。
他不是在指导你。
程风等着。
苏念:他在试探你。
苏念打开了她的军用终端。
屏幕亮起,权限等级标识在左上角闪烁。A级。程风知道这个等级可以访问部分军方数据库,但不是全部。苏念在触摸屏上操作了大约十秒,调出了一份档案。
沈默渊。
姓名:沈默渊。性别:男。年龄:51岁。学历:基因学博士。职务:军方高级顾问。学术发表:42篇论文(2008-2022年)。
然后。空白。
2022年之后,没有任何学术记录。没有公开演讲。没有会议出席。没有论文。没有学术期刊的审稿记录。没有任何一位合作者提到过他。
程风:消失了?
苏念:是人间蒸发。所有公开记录在2022年同时停止。像是有人故意把他的痕迹擦干净了。
她又翻了翻。沈默渊的军事顾问身份是2025年重新激活的。2025年3月,一个简单的激活记录。职务恢复,权限重置,然后被分配到这个训练营,以特聘教授的身份。
消失了三年。然后以特聘教授的身份出现在训练营。苏念抬起头,看着程风。程风。这正常吗?
程风摇头。
苏念把终端转向他。屏幕上有一行红色的标注,字体不大,但足够刺眼:
部分信息已被军方加密。权限不足。
苏念的声音很平:他的核心档案。我看不到。
程风重新描述了一遍沈默渊的六个问题。
苏念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她说:他的问题。有结构性。
什么意思?
普通的心理评估师会问你的感受、你的适应情况、你的训练体验。沈默渊没有问这些。他问的是:觉醒时间、觉醒感觉、能力表现、不正常经历、濒死体验、恢复速度。这六个问题。
她在桌子上一个一个数过去,食指依次点过桌面。
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程风:什么方向?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基因。
程风没有说话。
苏念继续,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控制得很好:觉醒时间和觉醒感觉。可以推断你的觉醒类型是否异常。不正常经历。可以推断你是否接触过特殊的外部刺激。濒死体验。可以推断你的基因是否经历过极端压力下的突变。恢复速度。可以直接反映你的基因修复能力。
她停了一下。
他在从不同角度验证同一个假设。你的基因是不是有问题。
程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大脑在运行,把这些话和沈默渊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停顿对应起来。拼图在翻转。边缘开始对齐。
然后他说出了基因检测仪的事。
不经意拿起了基因检测仪。在我面前晃了一下。大约三秒。
苏念的反应很安静。
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她整个人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程风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压得很紧的警觉。
他不需要采集你的样本。
程风:他没有采集。
他不需要采集。苏念的声音没有变化,但每个字都更清晰了。基因检测仪只要在你附近运行。就可以被动采集表皮脱落细胞中的基因信息。人体每分钟大约脱落三万个表皮细胞。这些细胞飘散在空气中。基因检测仪的被动采集模式可以在一米范围内捕获这些细胞。提取完整的基因序列。全程不需要接触你的身体。
程风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动。
他在回忆。沈默渊第二轮试探。沈默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基因检测仪。转过身。在他面前。三秒。一米之内。
他的手指没有收紧。他的恐惧回路在运行,心跳没有变化。但他的大脑里有一块拼图刚刚被翻了过来。
苏念的声音继续:三秒足够了。被动采集模式启动需要零点五秒。完整读取一个基因序列需要一秒到两秒。三秒。绰绰有余。
程风:他已经有了我的基因数据。
苏念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图书馆的光线在变化。太阳在向西移动,窗外的影子在拉长。远处书架旁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空间感知29米。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念最后说了一段话。
她的声音回到了正常的音调,但她的眼神比平时更锐利。程风见过她这种眼神。在模拟训练中,在她判断出对手的战术意图时
。那是分析完成后的确认。
程风。沈默渊的问题不是在指导你。他是在收集你的数据。从对话中推断,从仪器中采集。他的背景有三年的空白。像是被抹掉的。他的核心档案被军方加密了。他现在的身份是特聘教授。但没有人知道这三年他在做什么。
她停了一下。
他是谁的人?他在为谁工作?他想要你的基因数据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程风看着她。
是信息层面的危险。他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你不能再对他透露任何信息。明天是最后一次指导。
程风:我知道。
苏念的语气变了,变得更直接,更锋利:是你必须做到。
程风点了一下头。
苏念把终端关了。她站起来,把那叠学术论文收进包里。
我再去查一些东西。明天指导之前。我会把能找到的都告诉你。
程风站起来:谢谢。
苏念没有回头。她走了,脚步声在图书馆的木地板上逐渐远去。门开了,又关上。
图书馆里剩下程风一个人。
空间感知29米。安静。书架。桌子。窗外的光线。落在地板上的橙色光斑。
程风在图书馆里坐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光线是橙色的,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叠苏念推到一边的资料上。程风没有看那些资料。他在想明天。
最后一次指导。
沈默渊会问什么?
他已经有了程风的基因数据。他已经从对话中推断了很多东西。明天的第三次指导。他会做什么?继续试探?还是直接摊牌?
程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的对话,他不能再说任何有用的东西。连模糊的回答都不能有。每一个字都可能是沈默渊拼图上的一块。
他站起来。
空间感知29米。图书馆空了。书架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出图书馆,走廊,楼梯,外面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太阳快落山了。训练营的灯光开始亮起,一盏一盏,在黄昏中连成线。
程风走到宿舍楼。开门。坐下。他打开了实验日志。
他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沈默渊。两次指导。六个问题的结构分析。基因检测仪。被动采集。苏念的分析。
然后他写下了最后一行。
明日策略:沉默。不主动回答。不提供信息。不解释。
他合上了日志。关灯。躺下。
空间感知在黑暗中自动运行。29米。宿舍的墙壁。隔壁的呼吸声。走廊尽头的灯光。远处训练场传来的脚步声。
手环上的绿灯在黑暗里亮着。正常的心跳信号。程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