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缝和昨天一样。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分叉成三条细纹，像干涸的河床。宿舍里很安静。赵铁柱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丙队的人五点半就走了。赛前集体热身是传统。赵铁柱走的时候没叫他。
程风不需要热身。
他的热身是。活着。
他躺在床上没动。空间感知29米自动运转。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密集而急促，像擂鼓。隔壁宿舍有人在喊我的编号贴呢，更远的地方有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有漱口的声音，有人干呕。排名赛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整个训练营都在紧张。
程风没有紧张。他的心跳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二下。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枕头下面。实验日志还在。硬壳的笔记本，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没有拿出来。今天不需要记录数据。今天只需要。赢。
他穿好衣服。训练营发的比赛服是灰色的短袖和长裤，布料不厚不薄，透气性还行。他扯了扯领口，让衣服服帖地贴在身上。背后印着编号。C-47。白色油墨，字体方正，在灰色布料上还算清晰。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编号在背后。正面只有左胸口一个训练营的徽章。黑色的盾牌形状，中间一个交叉的剑。
他看起来。很普通。
十五岁。不高。不壮。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
程风拿了一条毛巾，塞进训练营发的帆布袋里。一瓶水，也同样塞了进去。手机留在宿舍。排名赛不允许带通讯设备入场。他检查了一遍帆布袋，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拉上拉链。
他走出宿舍。
走廊上有人在跑。一个丁队的学员从他身边冲过去，差点撞到他肩膀。那个人的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像在背诵什么咒语。程风侧身让开，继续走。走到B区出口的时候，阳光照进来了。
冬天的太阳不刺眼。
灰白色的光，像是被云层过滤了一遍，只剩下温度不够的亮度。程风眯了一下眼睛。光线落在他脸上，没有温度，只有颜色。他站在那里大概两秒钟。感受光线的角度，判断时间。七点十五分左右。距离第一轮比赛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他起床时，床单已经凉透了。冬天营房的暖气要到七点才热起来。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钻上来。鞋垫也是凉的，他套上鞋，鞋带在指间冻得发硬。他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颧骨下面有一小块新结的痂，是上次借兽练级时蹭的。他没管。
他走了出去。
走向A区训练场。
A区训练场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六个擂台全部打开了。平时收在场地边缘的擂台今天整齐地排列在场地上，间距均匀，每个擂台周围都画了白线。擂台的台面是深蓝色的弹力材料，在灰白色的阳光下泛着哑光。观众席上已经坐了大约一百多人。大部分是训练营的工作人员和未参赛的学员，还有一些程风不认识的面孔，可能是从外城来的观察员。
裁判组在擂台之间走动，每个人手里都夹着文件夹，偶尔交头接耳。白线画出了选手入场通道。四条通道从四个方向通向每个擂台，通道两侧拉了警戒带，警戒带后面站着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C组选手被安排在西面的候场区。
程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候场区是一排长凳，灰色塑料的，有些上面还有裂纹。长凳上坐着大约二十个人。C组48人，分成上午和下午两场。每场24人。程风在上午场。编号C-47。
他坐下。
长凳的塑料表面冰凉，透过裤子布料传递到皮肤上。他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毛巾搭在膝盖上，水放在右侧。长凳有一道裂口，裂口边缘的毛刺透过裤子扎着腿。他没管。不远处饮水机的加热灯地跳了一下，从红变绿，又变回红。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候场区头顶有一盏灯，灯管老化，隔几秒就轻轻闪一下，发出的电流声。
旁边是C-46。一个他不认识的丁队学员。D级。防御型。那个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肩膀很宽，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他看了程风一眼，目光停在他的编号上。C-47，然后移到他的胸前。没有等级标识。然后移开了。没有说话。
程风的空间感知29米在运转。
他能感知到候场区里所有人的情绪。大部分是。那种胃部收紧、手心出汗的生理反应，在感知中像一团灰色的雾。少部分是。像跳跃的火焰。有几个是无所谓。几乎感知不到波动。
他注意到了一个浓度特别高的。
C-03王猛。
坐在长凳的最前面。D+级。比其他人壮了一圈。肩膀宽得几乎占了两个人的位置。他的手臂很粗，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程风在心里找了一个词。。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和场地里某一场的鼓点撞在一起。脚踝上的黑色护踝系得很紧，勒出一道浅痕。
他的兴奋是渴望战斗的那种。
程风记住了他的位置。王猛坐在长凳最前面，左腿搭在右腿上，脚踝上绑着一个黑色的护踝。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擂台，没有看过身后的任何人。
然后程风在候场区里扫了一遍。C-12张浩不在候场区里。
他在对面。
上午场的另一个候场区
。东面。两个候场区隔着场地对角线的距离。程风看到了张浩。D级速度型，坐在东面候场区的第三排，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的动作幅度很大，说话的时候手臂在比划，像是在演示什么招式。旁边的人笑着点头。
第一轮的对手不在同一个候场区。这个安排程风理解。避免赛前冲突。张浩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一只手撑着膝盖。他笑的时候露出上排牙齿，笑完又迅速收回去。旁边的人又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没喝，就夹在腋下。
大约八点半，裁判组的人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很响。他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但没有用。他的声音直接盖过了场地上所有的嘈杂。
所有C组选手注意。
候场区安静下来。
上午场第一轮比赛将在九点开始。规则如下。每场五分钟。一对一。无能力限制。倒地三次判负。时间到未分出胜负。裁判判定。严禁致命攻击。违者取消资格。都听清楚了吗？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裁判组的人转身走了，去检查擂台。
程风把规则记住了。
五分钟。一对一。无能力限制。倒地三次判负。严禁致命攻击。
倒地三次，可以倒地两次。
这意味着他可以被击倒两次。只要第三次之前起来就行。
但他不打算被击倒。
的意思是。不倒。
九点差十分。
A组的选手来了。他们从东面的通道入场，灰色比赛服在灰白色的阳光下几乎融为一体。程风在候场区看到了赵铁柱。A-31。灰色比赛服。他比程风高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顶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丙队的灰色比赛服背后也印着编号。赵铁柱的编号是A-31，白色油墨，字体方正。
他经过C组候场区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程风。
程风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大约五米。中间有警戒带，有工作人员，有坐在长凳上的C组选手。但赵铁柱还是停下来了。他冲程风竖了一下拇指。很用力。像是怕程风看不到。
程风点了点头。
赵铁柱走过去了。他去了A组候场区，在东面，和C组隔着整个场地。他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A组的选手，程风不认识。赵铁柱笑了笑，坐下来，目光在C组候场区扫了一眼，找到了程风的位置，然后又竖了一下拇指。
程风收回了目光。
旁边C-46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A-31？
程风：
C-46：赵铁柱？丙队的那个B级重力锤？
程风：
C-46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他跟我说过你。说你。很安静。
程风没有回应。
C-46也不再说了。
九点。
裁判组宣布第一轮对阵顺序。从C-01对C-48开始，依次往下。程风是C-47。对阵C-12张浩。排在倒数第二组。大约在九点四十左右上场。
他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他把这段时间用来观察。他摸了一下自己的手环。绿灯每三秒闪一次，很稳。他数了十次，二十次，等它闪完，时间过去了一分多钟。候场区里有人小声背口诀，是丁队那个刚进来的学员，闭着眼睛，嘴唇在动。程风没去听内容。
第一组上场了。
C-01对C-48。D级对D-级。两个人都是男性，年龄相仿，体型也差不多。裁判站在擂台北面，举起手，喊。C-01先动了。他冲过去，右拳直击。C-48侧身躲过，回了一脚。战斗持续了大约三分钟。C-01赢了。他抓住C-48的一个破绽，一拳打在下巴上，C-48倒地，裁判数了两秒，C-48没有站起来。C-48倒地的时候，擂台震了一下，程风脚边的水瓶晃了晃，水面上泛起一圈细纹。
程风在观察擂台的结构。
和适应日看到的一样。地面材质有弹性，深蓝色的弹力材料，厚度大概三厘米。围栏间距十五厘米，铁质，刷了白漆。裁判站在擂台北面，观察角度很好。可以看到整个擂台。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程风在观察每一场比赛，是看数据。每个选手的出拳频率。体力下降速度。被击倒后的反应时间。倒地判负的标准。裁判数的比较宽松。至少需要在地上躺两秒以上才算。如果一秒内爬起来。不算。每场结束，擂台边的工作人员用拖把擦地上的汗渍。拖把碰到围栏钢管，的一声，在嘈杂的场地里显得很闷。观众席上有人嗑瓜子，瓜子壳落地的声音很细，被更响的喝彩声盖过去。
这意味着程风被击倒后只要在一秒内站起来。就不会被判负。
一秒。
他之前再生最快是1分20秒。那太慢了。但排名赛不需要再生。排名赛只需要。不倒。或者。倒了一秒内站起来。
他的物理抗性18%。D级的攻击。他扛得住。被击倒的概率。取决于攻击角度。正面胸口。不会倒。侧面。可能会。头部。会。
他需要避免头部被击中。
太阳穴。绝对不行。
四组比赛过去了。每场大约两到四分钟。程风记录了所有数据。他的脑子像一个数据库，存着每个选手的编号、等级、能力类型，还有出拳频率、体力曲线、倒地次数和恢复时间。
C-03王猛。D+级。攻击型。出拳频率40次/分钟。体力下降速度慢。倒地0次。王猛下来之后，C
-46回到长凳上。就是刚才坐程风旁边那个防御型学员。他低头用毛巾按着手臂上的旧伤疤，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地方按回原位。
C-07李薇。D级。速度型。出拳频率55次/分钟。体力下降速度快。倒地1次。
C-15周岩。D级。防御型。出拳频率低。体力下降速度极慢。倒地0次。
C-22孙磊。D-级。感知型。出拳频率低。体力下降速度快。倒地2次。
程风把所有数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九点三十八分。
裁判组宣布。下一组：C-47程风，对C-12张浩。请双方选手入场。
候场区里有人抬头看了程风一眼。C-03王猛也抬头了。他看了程风两秒，是一种程风说不清楚的目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王猛收回了目光，继续看擂台。
程风站起来。
C-46给他让了一下路。那个防御型的学员往旁边挪了一点，膝盖收起来，留出空间让程风过去。
程风走到了选手入场通道。
通道大约十五米长。两侧是白线，白线外面站着观众。观众席上传来了声音。不大，但很密集。有人在说C-47是那个F级吗，有人在说他怎么在C组，有人在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一分钟就结束了。
程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的感知残影在运转。3.5米范围内。通道两侧的观众情绪以为主。少数是。还有零星几个。。
他走进了擂台。擂台边沿有一圈防滑纹，鞋底踩上去，纹路硌着脚心。
张浩已经从对面入场了。D级速度型。比程风高五厘米左右。身材偏瘦。腿部肌肉发达。典型的速度型觉醒者。他的小腿比一般人粗，跟腱位置凸起。长期冲刺训练的结果。
他看到了程风。
他的表情。程风用感知残影读取了一下。。底层的暗流是。他觉得。一个F级。这场比赛没有悬念。
程风没有表情。
他站在擂台中央。深蓝色的弹力材料在脚底有轻微的反弹感。他踩了踩地面，确认摩擦力。不错。不会打滑。
裁判站在两人中间。
双方确认准备完毕？
程风点头。
张浩点头。
裁判后退两步。举起了手。观众席的声音大了一些。有人在喊张浩的名字。有人在喊。有人在喊快点结束。
裁判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指尖上有一小块创可贴，边缘翘起了一点。
然后。
往下劈。
开始。
张浩动了。
他的第一步。右脚蹬地。身体向左前方倾斜。标准的速度型起手。重心前压，利用蹬地的反作用力加速。他的左拳收在胸前，右拳已经拉开。
程风没有动。
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空间感知29米在运转。张浩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感知中。肌肉发力的角度。重心移动的轨迹。拳头的预判落点。
感知残影3.5米。张浩的脸部表情从变成了。
他的第一拳正在过来。
程风的脑子里只有两个数字。
0.25秒。
五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