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区训练场今天对外开放。
说是场地适应日的正式说法，其实就是让参赛学员提前看看自己两天后要站上去的擂台长什么样。程风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从B区走过来。赵铁柱下午才轮到丙队的适应时段，苏念应该还在训练室，至于丁队那几个人。他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A区训练场比他想象中大。
六个擂台一字排开，每个大约十米见方，地面是灰蓝色的复合材质，踩上去有弹性但不会太滑。程风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摩擦力适中，适合快速变向但不适合滑步。围栏高度两米，钢管外面包了一层黑色软胶，间距大约十五厘米。他的目光在围栏上停留了几秒。
十五厘米。
如果一个D级速度型从围栏外冲进来。这个间距够大，可以被推出去。但如果自己被逼到围栏边。这个间距也够他钻出去。程风在脑子里把这个数据标了记。空间感知29米自动铺开，把整个训练场的结构扫进意识里。裁判席在擂台北面，高出地面大约一米二。观众席分东西两侧，折叠椅排了五排，能容纳大约两百人。摄像头。他数了数。八个。四个固定在擂台上方，四个在观众席后方。覆盖角度没有死角。
公开赛。有录像。陈浩想搞动作没那么容易。
训练场里大约有三十个学员，大部分在擂台上试手，有几个靠在围栏边聊天。程风站在1号擂台旁边，没有上去。他不需要上去试手感。他的战斗方式不依赖对擂台的感觉。他需要的是数据。
他扫了一遍在场的人。
C组名单上他记住了大约十个名字，认出了其中三个。C-12张浩在3号擂台上跟人打实战，速度型，出拳频率确实快。每秒大约三次，节奏稳定。程风看了三分钟，然后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三分钟的时候，张浩的左膝有一个很微小的停顿。
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他在做左侧移动的时候，左膝的发力比右膝少了大约两成。苏念说的旧伤是真的。程风把张浩的节奏和左膝的停顿一起记进脑子里。如果两天后对上他，可以在他左膝承重的瞬间变向。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赵铁柱在外面等他，靠着训练场门口的栏杆，手里拿着一瓶水。怎么样？
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
张浩的节奏。擂台的结构。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这个人。打之前先背书。
程风没说话。背书不是坏事。书背熟了，上场的时候就不用想。
赵铁柱把水递给他。丙队下午才适应，我上午没事，陪你走走。
两人沿着A区和B区之间的连廊往回走。阳光从连廊的玻璃顶上照下来，在地上拉出斜长的影子。程风的影子很薄，赵铁柱的影子很宽，两条影子并排往前走，偶尔重叠一下。
后天就开打了。赵铁柱说。
紧张不紧张？
程风想了想。不紧张。数据不够全，但够了。
赵铁柱笑了一声。你这种人，打仗之前先把地图背下来，上了战场连头都不抬。他拍了拍程风的肩膀，挺好的。比那些上了台才看对手的强。
程风没接话。他不太确定赵铁柱是在夸他还是单纯在描述一个事实。不过无所谓，赵铁柱说什么都带着一种我就是说说的随意，不需要回应得太认真。
回到B区的时候，程风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的消息。有人提了。下午的参赛资格审议会。提案人。乙队队长陈浩。内容。F级学员不应出现在C组参赛名单中。要求取消你的参赛资格。审议会在一小时后。结果。不确定。
程风站在走廊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陈浩。乙队队长。C级火焰拳。
他在脑子里把陈浩的信息调出来。排挤开始那几天到130那段时间的排挤事件里，陈浩没有直接参与，但他跟林锐走得很近。林锐用拳头解决问题，陈浩更聪明。聪明人会用规则。
程风翻出手机里的参赛申请扫描件。韩涛的签名。马副官的登记确认。编号C-47。文件都是合规的，韩涛的签名是特例。而特例可以被推翻。
他没有去找韩涛。
他知道一个道理。如果韩涛能解决，他不需要程风去找他。如果韩涛解决不了，程风去找他也没用。他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空间感知29米自动运行，覆盖整个房间。他能感觉到窗外的风，走廊里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水龙头在滴水。
他在等。
一小时十五分钟。手机震动。
苏念的消息。否决了。韩涛投了反对票。提案三票赞成。四票反对。你的资格保住了。
程风看着屏幕上的字。三票赞成，四票反对。差距不大。如果不是韩涛投了反对票，结果可能不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在脑子里更新了一条信息。陈浩。提案取消资格。韩涛。否决了提案。第二次了。第一次是签字同意他参赛，第二次是否决取消他资格的提案。
韩涛到底是什么立场？
程风想不明白。感知残影能读取情绪，但韩涛的情绪太控制了。是唯一一次泄漏，其余时候全是，像一面没有裂缝的墙。一个人能把情绪压到这种程度，要么是经过专业训练，要么是天生不会波动。程风倾向于前者。
他给苏念回了一条消息。陈浩背后是谁？
苏念的回复隔了几秒。不确定。但陈浩和林锐走得近。林锐和甲队的一些人
有联系。甲队。可能有军方的人。
程风看着两个字。
又是这个关键词。从编号C-47开始，到韩涛的签名，到陈浩的提案被否决，到甲队和军方的联系。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打开实验日志，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陈浩提案·否决·3:4。韩涛反对。陈浩→林锐→甲队→军方？待查。
他合上日志，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右上角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椭圆。程风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大约三十秒。两天后，不管陈浩提不提案，不管军方看不看，他都会站在那个擂台上。
这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
傍晚，程风去食堂吃饭。
经过乙队区域的时候，他看到了陈浩。陈浩站在走廊上跟两个人说话，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程风没有刻意看，但感知残影自动运行了。3.5米。陈浩的状态。，是一种很稳定的不满，像烧了很久的炭火，温度不高但不会熄灭。
底层的暗流比平时活跃，在他身体里缓慢流动。
陈浩在跟那两个人说什么。声音不大，程风走过的时候只捕捉到一个词。
规则。
然后是下次。
然后程风走远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继续往食堂走。陈浩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一个F级学员，不值得乙队队长专门停下来看一眼。程风把这个词存进脑子里。陈浩不会放弃。他可能在排名赛结束后继续提出取消资格的提案，或者在排名赛过程中搞动作。但排名赛是公开的。有裁判，有观众，有八个摄像头。在规则内做手脚很难，在规则外。韩涛会否决。两次了。
食堂里人不多。今天的晚饭有炒饭，程风拿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炒饭里有鸡蛋、胡萝卜丁和火腿肠，味道一般，但能吃。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饭的时候他想事情。张浩的左膝，围栏的间距，陈浩的，韩涛的两次保护，甲队的军方联系。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排列、组合、拆解。
吃完了。他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回宿舍。
赵铁柱已经在床上了，靠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一本封面掉了的小说，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和卷边的书角。他看得很投入，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
程风没问他看什么。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拿出实验日志，翻到备战计划那一页。
物理抗性。16%。第二次借兽练级是前天晚上，测试结果是18%。确认了。数据稳定上升，但速度比预期慢。感知残影发送。还没有突破。对A级0.3秒的干扰，对D级估算0.03秒。不够。0.03秒在实战中几乎没有意义。对手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被干扰了。
但他找到了一个方法，选择时机。
苏念说的。在对方体力下降到50%以下的时候使用。那时候对方的注意力本来就分散，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会下降，0.03秒可能被放大到0.1秒甚至更多。但需要验证。验证的机会在排名赛上。他不能在赛前验证，因为只有对战真人才能知道效果。
程风在日志上更新了数据。物理抗性18%。确认。感知残影发送。待实战验证。距排名赛2天。策略不变。扛住、耗尽、推倒。
赵铁柱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很清晰。
后天。赵铁柱突然说了一句。
程风抬头看他。
我下午的场。你来看不来看？
赵铁柱把书放下一点，露出半张脸。那我先帮你把场子暖了。
程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赵铁柱也不需要他接。他说完就把书又抬起来，继续看，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分量。
宿舍安静下来。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暗了，天没有全黑，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程风把日志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空间感知29米自动运行，覆盖整个房间。他能感觉到赵铁柱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在翻页之前，有一个不到一秒的停顿，好像在思考书里的某个情节。然后又翻了一页。
程风在黑暗里想。后天。
他翻了个身。
然后他的意识慢慢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