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区公告栏在上午九点贴出了排名赛分组名单。
程风没有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面，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看着那团拥挤的人头。大约四十个人围在公告栏前，把那张A3纸围得水泄不通。空间感知29米的范围内，他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个人的情绪波动。大部分是兴奋，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少部分掺杂着紧张，心跳加速的节奏在感知网里像鼓点一样清晰。还有几个人的情绪是无所谓。大概是那些对自己的排名已经不抱期待的人。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
人群开始散了。有人看完名单后快步离开，有人还在原地交头接耳，有人拍着同伴的肩膀说你在B组，我在C组，第一轮别碰上。程风等最后一批人也散开之后，才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公告栏前。
名单印在一张普通的A3打印纸上，字迹清晰，分成了三个纵向排列的区块。
A组。A级到B级。24人。
B组。B-级到C+级。32人。
C组。D级到D-级。48人。
程风的目光直接落在C组名单上，从上往下扫。名单是按编号排列的，C-01到C-48。他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C-47。程风。丁队。等级：F级（申请D级参赛）。
名字旁边的等级标注让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人多看了一眼。一个乙队的学员正好经过公告栏，停下来扫了一眼C组名单，目光在C-47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笑了。他偏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程风听到了半句。大意是F级也来打C组。
那个人走了。程风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从C组名单往上移，扫过B组，扫到A组。
林锐的名字在A组。
正好林锐也从人群里走出来，也看到了名单。两人的目光在公告栏上撞了一下。
林锐的眼神，程风认得。那是那天走廊里问完你到底是什么之后，一直没变过的东西——他知道，但他不敢说。
林锐移开目光，把脸别过去，混进人群里，走了。
程风的目光继续在C组名单上移动，找到了自己第一轮的对手。
C-47程风 对 C-12张浩。
张浩。乙队。D级。速度型。
程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又往上看了看。如果第一轮赢了，第二轮的潜在对手是C-03和C-14的胜者。C-03是王猛。D+级。力量型。乙队最强。
这个名字他也记住了。
赵铁柱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的时候，程风已经看完了全部名单。他的块头在人群里很显眼，挤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旁边一个人的衣角都掀了起来。
看到了？赵铁柱问。
看到了。
赵铁柱没等程风回答，自己凑到名单前，目光先在A组扫了一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A-31。丙队。B级。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C组，找到了程风的名字。
你在C组？第一轮对张浩？
你知道张浩？程风问。
乙队的。速度型。赵铁柱皱了一下眉，挺快的。去年考核的时候打过我。
你输了？
输了。赵铁柱说得很干脆，不过那次我还没掌握重力锤他停了一下，看着程风，眼神里有一种程风之前没见过的认真，你确定要打？张浩的速度。
我知道。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程风能感觉到他嘴巴张开时的那股犹豫。他可能想说你F级打D级，可能想说速度型正好克你这种防御型的，可能想说很多话。但他没说。他跟程风相处了够久，知道程风不做没把握的事。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赵铁柱改口了：你在哪一轮打？
第一轮。A区训练场。后天下午两点。
我来看。
不用。
我来看。赵铁柱又说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重，像是怕程风没听清。
程风没有再拒绝了。
他们离开了公告栏。走回B区的路上，赵铁柱一直在说话。说他的A组对手是个丙队的B-级，说A组的阵容有多强，说那个A级天才学员也在A组。
周衍你知道吧？A+级。据说他的能力是重力场。能改变一个区域内的重力方向。上次考核他一个人干了四个B级。四个。全是B级。一个照面全放倒了。
你要是在A组。
我在C组。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沉默着走了几步，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重。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管哪个组。你都得赢。
程风看了他一眼。赵铁柱的表情很认真，是很认真的那种。他真的相信程风能赢。
程风说：我会的。
中午的食堂人声嘈杂，程风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均匀，像是在完成一项不需要投入感情的任务。食堂里很吵。排名赛是训练营最大的事件，所有人都在讨论，声音像一锅沸腾的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程风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从不同的方向飘过来，飘进他的耳朵里。
C-47。
F级。
韩涛签的字。
观赏组。
最后两个词让程风的注意力集中了。他停下了筷子。
观赏组。那是排名赛的官方术语。指不参赛的学员。F级和E级没有参赛资格，他们被编入观赏组，在观众席上观看比赛。这个规矩程风清楚。
但他的名字出现在C组名单上。他的等级是
F级。
这意味着他不属于观赏组。他参赛了。
这个信息正在食堂里传播。
坐在他隔壁桌的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程风的空间感知，3.5米的感知残影，能够读取他们的情绪。一个D级学员的情绪是，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逻辑的东西。另一个是，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嘲讽。
疑惑的那个说：F级怎么能在C组？韩涛签字的？
不屑的那个说：可能是去送分的。D队需要一个炮灰来凑人数。
程风继续吃饭。他没有表情变化。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但他在乎一件事。观赏组这个词提醒了他。F级不应该出现在参赛名单上。他的出现是异常的。异常，意味着有人会关注。不只是食堂里的学员，还有安全局、军方，以及其他他不知道的监控渠道。
他继续吃完盘子里的饭。把盘子端到回收处，洗了手，走了出去。
下午，程风进了C区三楼的安全屋。
苏念已经在里面了。她面前摆着两份文件，纸张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人翻阅过很多次。程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把文件推了过来。
张浩。D级速度型。
程风坐下来，拿起第一份文件。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清晰，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苏念的字。上面记录着张浩的战斗数据：攻击频率，每秒3.2拳。体力曲线，前两分钟维持在90%以上，三分钟后开始下降，五分钟后大约60%。弱点，左膝。旧伤。高强度运动后左膝的反应速度会下降约15%。
程风在心里记住了左膝。
苏念翻到第二份文件。
王猛。D+级力量型。
攻击力，是张浩的1.5倍。速度慢，每秒1.8拳。体力极好，五分钟后还能维持在80%以上。弱点，右肩。右肩旋转范围受限，超过120度会疼痛。这意味着他的上勾拳和过肩摔的角度有限。
程风记住了右肩。
苏念合上文件，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你的策略，扛住、耗尽、推倒。对张浩可行。他的体力下降快。但你扛他的攻击，你现在的物理抗性16%，可能不够。D级速度型每拳大约是你能承受的临界值。
今晚练级。赵铁柱说他陪我。目标18%。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结伴也好。有人守着，你死的时候，不至于没人拉你起来。
达到18%之后，张浩的攻击对你来说就是可承受范围。扛三分钟没问题。然后他体力降到70%以下。你可以开始闪避。四分钟后，。
王猛呢？
苏念沉默了一秒。她看着程风，眼神里有一种在计算什么东西的专注。王猛不同。他的力量是D+级。你的物理抗性18%扛不住D+级的全力攻击。你需要不完全靠扛，你需要闪避。用空间感知29米和感知残影0.25秒预警来预判他的攻击方向。同时，用来干扰。即使只有0.03秒，在王猛体力下降到60%以下的时候，可能放大到0.1秒。那0.1秒，足够你找到他的右肩空档。
程风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
张浩。扛。王猛。闪+干扰。
两场不同的策略。他记住了。
苏念收起文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参赛编号。C-47。你知道C组一共多少人吗？
48个。
C组从C-01排到C-48。你的编号是C-47。你是倒数第二个报名的。
程风没有说话。
苏念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正常来说，F级的申请会被排在最后处理，或者根本不被处理。但你的申请，韩涛当场就签了。当场就生效了。这意味着，你的编号是人为安排的。C-47，接近末尾，不显眼，但也不是最后。像是有人不想让你太靠前，也不想让你被忽略。
程风想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的参赛可能不是偶然的。韩涛签字，编号安排，F级出现在C组。每一步，都有人在后面推。
不知道。苏念看着他，但你在排名赛上的表现，不只是你在打。有人在看。有人在记录。有人在分析。
程风沉默了几秒。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声。他感受着那个嗡鸣声在身体里的震动，感受着苏念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说：无所谓。不管谁在看。我只管赢。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程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程风走在光斑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C-47。
不是巧合。
有人在安排他的路。
但他不打算按照安排走。他打算走自己的路。
编号只是编号。
赢才是答案。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赵铁柱不在。丙队有加练。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床铺和桌子，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程风坐在床上，拿出实验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下：
编号C-47。
张浩·D级速度型·左膝。
王猛·D+级力量型·右肩。
策略。张浩扛。王猛闪。
四天之后。验证。
他把笔放下，合上日志。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影子掠过窗玻璃，一闪就消失了。
程风看着那个消失的影子，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