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周周一上午,程风走进C区食堂的时候,门口的塑料门帘还没完全落下来,食堂里的声音就小了一截。左边先安静下来,然后中间那排正在舀粥的人转过头来,最后是右边靠窗那桌。安静像一圈涟漪,从他的脚底扩散出去。
他端着餐盘走到窗口。今天的早饭和昨天一样:两个凉包子,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包子的底部被蒸汽浸透了,拿起来的时候烂了一个角,馅料从破口里挤出来一点韭菜和粉条。打饭的阿姨把勺子往稀饭桶里一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打也没有少打。和往常一样。
他端着餐盘往角落走。路过靠窗那排桌子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从甲队的方向传出来。不大,刚好够让半个食堂听见的音量。
“听说有人连D级异化兽都打不过。靠关系进来的。”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假装没听见。程风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子掰成两半。韭菜馅有点咸,稀饭已经不太热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米油在勺子上挂了一下,断了,落回碗里的时候在稀饭表面砸出一个很浅的小坑。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甲队那桌的时候,坐在最外面的那个人把右腿往外伸了半截。小腿横在过道上,作训鞋的鞋底磨损痕迹很新鲜,左脚外侧磨得比右脚深,是典型的力量型步态。程风的空间感知提前零点几秒捕捉到了那条腿的位置,但他没有绕。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然后跨过去。餐盘搁在回收处的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去训练场的时候,外套口袋里的那颗牙齿还在。用自己的舌尖顶了一下上排的左槽牙,空了一小块,牙龈还有点发胀。半夜长出来的新牙比原来的矮半截,舌头舔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牙釉质表面有一些很细的纹理,不像旧牙那么光滑。
丁队今天的训练场地被并到了第三训练场。甲队和丁队合练,教官站在场地中央,手里的名单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两队的人。甲队的训练服是深蓝色的,丁队是灰色,站在一起像两排不同颜色的砖。
“对抗练习。两人一组,不限攻击手段。”教官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边界线,“丁队先出人。甲队配对。”
韩涛从队列旁边走过,平板夹在腋下,没有看名单,也没有看程风。他走到训练场边缘的观察位,靠在墙上,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朝外,然后开始写东西。程风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姿势。韩涛从来没在训练中靠在墙上做过记录。今天他靠了。
丁队这边上去了几个人,甲队配了几个C级和D级的学员。丁队的人都输了,是常规输法,和平时一样。然后刘洋被叫上去,对手是一个C级力量型,甲队编号A-0142。刘洋撑了大概一分钟,被打出场边的时候右脚的鞋底在边界线上擦出了一道半米长的灰白色划痕。
“下一个。”教官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丁队队列里扫了一遍,最后停在程风身上。“你。上来。”
程风走出队列。甲队的队列里走出来一个C级力量型学员,编号A-0107。个子不高,肩宽,脖子粗,和程风之前见过的力量型学员一样。重心低,脚步稳,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有反复摩擦留下的老茧。他站到程风对面的时候,上下扫了一眼程风的铭牌。D-0073。
“开始。”
A-0107的第一拳没有试探。右拳从腰间直接推出,拳面的力量集中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落点是程风的左胸口。程风的空间感知提前零点二秒捕捉到了拳路,他的身体做出反应。双手交叉挡在胸前,手掌朝外。拳头打在掌心,冲击力顺着小臂传到肩膀,肩膀往后收了一下,他退了一步。掌心发热。物理抗性吸收了一部分冲击,剩下的力道在他的手臂骨骼里分散,像一盆水泼在石板上,四处溅开,但石板本身没有裂。
第二拳比第一拳重。A-0107往前追了半步,左拳从下方抄上来,打在他的腹部左侧。程风的身体往前弯了一下。胃里的稀饭被挤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咽回去了。第三拳打在肩膀上,第四拳打在肋骨侧面。每一拳都被物理抗性减掉了一部分力量,减完之后剩下的仍然重,肋骨在肌肉下面发出闷响,像被锤子隔着木板敲。
程风退到了防护栏上,后背撞到金属横杆,发出一声很短促的“砰”。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唇角渗出来,沿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淌,在下巴尖上积成一滴,然后落在训练服的前襟上。灰蓝色的布料吸了血之后变成深黑色,像一滴墨水落在纸上。
A-0107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他看着程风,眉头皱了一下。他已经打了六拳。C级力量型的六拳,普通D级早就趴了。程风还站着,后背贴着防护栏,嘴角破了,腹部下面的位置还有一种钝钝的胀痛在缓慢扩散,但他没有倒。
“还能继续。”
这是开打之后程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的人都听到了。声音不抖,不虚,和训练开始前一样平。
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叫停。
A-0107甩了甩右手。他大概打累了,拳头指关节上的茧子被摩擦得发红。甲队那边有人啧了一声。林锐从队列后排往前走了一步,和队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对旁边一个B-级的学员偏了一下头。那个学员点了点头,朝教官的
方向举了一下手。
“我来。”
教官把名单翻了一页。“A-0056。B-级,速度型。”
A-0056站到程风面前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和力量型完全不同的打法。他的身体重心偏高,脚踝灵活,站在地上的时候两只脚的前掌在交替地轻微弹跳,像一只在起跑线上不停调整位置的短跑选手。程风的空间感知在运转。29米的范围足够捕捉A-0056的行动轨迹。他能“看到”对方的下一次攻击方向。左脚前掌压地,重心右移,肩膀往左倾斜零点五度。他在往右侧绕。
程风看到了。但他把身体的反应时间往后压了零点三秒。
A-0056的右脚踢在他的左侧腰部。程风往右飞出去将近两米,身子砸在训练场的地面上,滑了半米才停住。左腰的肌肉痉挛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用舌头在口腔里扫了一圈。上排的左槽牙。原来那颗旧牙旁边。第二颗牙松了。他把嘴里的血和那颗松动的牙一起吐在手掌上。牙根上还带着一点粉红色的牙龈组织,血从牙根的凹槽里慢慢渗出来。他看了一眼那截断牙,放在手里拢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裤兜。
他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训练场地面上的灰色细尘,裤子被地面摩擦得发白。他站稳了。能感觉到左腰的肌肉在轻微地抽搐。刚才那一下如果速度型再多加零点二秒的发力,肾脏可能会被震裂。但对方收了一点力。大概是懒得在一个F级身上犯纪律。
林锐从场地边走过来,没有上场。他只是站在程风对面,隔了两米的距离,双手插在训练服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
“你为什么不还手。”
程风把嘴里的血咽干净。舌尖在牙龈那个空穴里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F级不还手。不正常吗。”
林锐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料到这个回答。但这个人反应很快。他嘴里的东西拐了弯,变成另外一句话。
“你最好一直这么识相。”
程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短,也没有很长。就是看完了一个人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程风转身,朝训练场出口走。裤兜里的断牙硌着大腿外侧。走了几步,他听到韩涛把平板翻过去的声音,是翻面。韩涛大概不想让他看到屏幕上写了什么。
下午。宿舍里没人。程风把裤兜里的那截断牙拿出来放在桌上。牙齿很小,比小拇指的指甲盖还小一截,牙冠磨损很厉害。牙的根部有一条斜向的裂缝,是被硬物从侧面撞击之后形成的纵向断裂。他把牙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的焦点没对准,有点糊,牙根的裂缝在模糊的镜头里看起来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第30次不死。牙断一颗。再生中。
林锐。甲队。目的不明。可能只是看F级不顺眼。也可能是韩涛安排的。
韩涛今天靠墙做了记录。他在看。”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不急。”
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比上个月又长了一点。从灯座往右延伸的那条已经分叉了两次,分叉处的墙面翘起来一小片墙皮,悬在那里,没掉。被蜘蛛网粘住了。墙上那道铅笔线还在,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比铅笔浅,像是用指甲划的。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左腰还在隐隐发胀。那是再生。
他闭上眼睛。手环上的绿灯每三秒闪一次。还有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