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7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程风听到了锁舌卡入槽口的声音。
很轻。金属碰金属。正常关门都会有的声音。
但他注意到了。
沈默渊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每天重复无数次的事。桌上摊着一个文件夹。深蓝色封皮，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上去，没有立刻说话。
程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那种普通的办公椅，坐垫有些塌陷，弹簧大概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弹性。他没有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不大。十五平方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墙上没有挂画，没有装饰，只有一张A区平面图，用透明胶带固定着，胶带边缘已经发黄。
沈默渊抬起头，看了程风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程风面前。
“喝水吗？”
“不渴。”
沈默渊没有坚持。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微笑。
“不用紧张。这不是考试。只是聊天。”
程风没有回应。他的空间感知已经展开。二十九米，覆盖了整个A区教学楼。走廊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三层传来，轻而急促。远处训练场有模糊的撞击声，大概有人在练习格斗。窗户外面没有人。门外面也没有人。
正常的背景噪音。
沈默渊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
“程风同学。F级觉醒者。入学评估：无显着能力表现。”
他念完这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程风做出什么反应。但程风只是看着他。沈默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翻了一页纸，继续说道：“去年九月入学，至今八个半月。训练课程完成率百分之百，但单项成绩均未达到升级标准。训练伤恢复速度，F级平均水平偏上。”
他把文件夹合上，但没有压紧，手指还夹在纸页之间。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觉醒过程。”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像在聊一件日常琐事。“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去年。具体日期不确定。”
“觉醒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
“没有特别的感觉。”程风说，“就是，突然知道自己能感知空间了。”
“突然？”沈默渊微微偏了偏头，“没有渐进的过程？比如头疼、发热、身体不适？”
“没有。”
沈默渊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文件夹边缘记了一笔。他的字很小，工整，程风看不到他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觉醒后，你的能力有什么变化？”沈默渊没有抬头，目光还在纸上。“感知范围有没有增长？”
“有。从最初的几米到现在大约二十多米。增长速度不固定。”
“不固定？”沈默渊抬起头，微笑依然挂在脸上。“能具体说说吗？”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没有规律。”
沈默渊又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不固定”的原因，只是又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第一笔长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继续写。
程风注意到了这个停顿。
一个真正的老师，在听到学生说“没有规律”的时候，应该追问。什么情况下快？什么情况下慢？有没有尝试过控制？有没有记录过变化曲线？
但沈默渊没有。
他在记录。
他是在采集。
程风把这一点记在了心里，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空间感知继续运行，监控着办公室周围二十九米范围内的一切动静。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偷听。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带里的灰尘在气流中浮动。
沈默渊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纸面上滑过，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信息。
“你在训练营期间，”他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有没有经历过什么，不正常的事？”
程风停了一秒。
“不正常？”
“任何你觉得不符合常理的。”沈默渊的目光落在程风脸上，没有移动。“比如能力突然变化、身体出现异常反应、或者。”
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
程风的回答很快。快到他自己都知道太快了。
但沈默渊没有指出这一点。他只是微笑，然后说：“好。那我们换个话题。”
他的目光回到文件夹上，翻了一页，手指停在某一行文字上。
“你的训练伤恢复情况怎么样？比其他F级快还是慢？”
程风想了想。这个问题不好完全回避。训练伤记录在档案里，沈默渊看得到。如果他瞎编一个完全偏离事实的数据，对方立刻就会知道。
“正常范围。可能稍微快一点。”
“稍微快一点。”沈默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陈述，“是比F级正常，还是比其他等级也快？”
“比F级正常。”
沈默渊又记了一笔。这一次，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大概一秒钟。他在思考，是在计算。
程风的双感知系统一直开着。空间感知负责外围监控，感知残影则覆盖了办公室内三米五的范围。正好可以捕捉到沈默渊的身体状态。
感知残影读取到的信息，和沈默渊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完全一致。
表面上：温和的微笑，放松的坐姿，随意的语气，像在和学生
聊天的老师。
感知残影读取到的，是一种程风无法用已知词汇准确描述的状态。精确。
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
每一个问题都有预设的角度。每一个停顿都在计算时间。微笑是操作界面，用来让对方放松警惕的界面。
程风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沈默渊是来采集数据的。
用语言。
“第五个问题。”沈默渊的声音打断了程风的思绪。“你在能力使用的时候，比如空间感知，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副作用？头疼？疲劳？视力变化？”
“有时候视觉会闪烁一下。不影响使用。”
“闪烁？”沈默渊的笔停在了纸面上。“是什么样的闪烁？”
“像是画面抖了一下。很快。”
程风故意没有提意识裂缝。他把这个现象轻描淡写成了一种普通的视觉闪烁。每个觉醒者在长时间使用能力后都可能出现的现象。不特殊。不异常。
沈默渊的表情没有变化。微笑依然在。但他记笔记的速度慢了下来，是在措辞的慢。他在斟酌用什么词。
笔尖在纸上移动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停住了。
沈默渊抬起头，看着程风。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的锐利，没有怀疑的压迫。就是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需要记录的学生。
但程风的感知残影读取到的是：那个“精确”的状态，在程风说出“视觉闪烁”之后，发生了一丝很微妙的偏移。是确认。
像是听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好。”沈默渊合上了文件夹。他看了看手表。“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后天也是。一共三次。”
程风站了起来。
“好。”
“程风同学。”
程风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沈默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温和，依然带着笑。
“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学生。”
程风没有回答。他点了点头，伸手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色的光。程风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
空间感知二十九米。感知残影收回了。刚才持续运行双感知系统消耗了不少精力，后脑勺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神经。
他闭了一下眼睛。
那个“精确”的状态还印在他的感知记忆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冷静。像刀片，像仪器，像某种没有温度的东西在运转。
沈默渊在评估他。
评估什么？
程风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能让沈默渊知道真相。任何真相。
他睁开眼睛。
走廊尽头有声音传来。大概是食堂开始准备晚饭了。程风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苏念发消息。但手指碰到屏幕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至少，要在第二次指导后再决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朝食堂走去。
阳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