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围了七八个人。
程风晨练完从训练场回来，路过A区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张新贴出来的通知。白色A4纸，红色抬头，盖着训练指挥部的公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比任何一张通知都靠前。
他本来没打算停。但围在那里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是他同寝室的，叫李默，B级力量系。平时不怎么说话，此刻却站在公告栏前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什么信息。程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视线越过一个人的肩膀看到了通知的内容。
措辞很正式。标准的军方文件格式。“经军方训练指挥部批准，特聘请基因学专家沈默渊教授于即日起在训练营开展为期两周的专项指导工作。指导对象由沈教授本人选定。”
下面附了一段简介。
沈默渊。基因学博士。军方高级顾问。曾在三个训练营担任过指导教授。发表过四十余篇基因觉醒领域学术论文。最后一行写着“无觉醒等级”。意思是这个人不是觉醒者。
程风扫完了全部内容。
基因学专家。训练营来过各种专家，有战斗指导，有战术分析，有能量控制训练，偶尔也会有搞理论研究的过来做讲座。这不稀奇。他把视线从通知上移开，转身走了。
空间感知在29米的范围里自动运行。公告栏附近没有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沈默渊不是觉醒者，这一点从通知上已经知道了。但程风还是习惯性地扫了一遍周围。
什么都没有。
正常。
他走向食堂。早饭时间。
上午十点，会议室。
训练营的会议室不算大，大概能坐七八十个人。今天来了大约六十个学员，大部分是被通知来听讲座的，也有几个是自己过来的。通知上写着“自愿参加”，不强求。
程风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他来是因为韩涛昨天在晚训结束后提了一句。“明天上午沈教授的讲座，建议你去听一下。”韩涛说“建议”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但程风记住了。
沈默渊站在讲台上。
五十岁左右。灰色短发，修剪得很整齐。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不军不民，像是刚从研究所出来直接过来的。他的表情很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是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自然的温和。
他站在那里，双手轻轻撑在讲台两侧，等所有人坐定之后才开口。
“各位好。我是沈默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练习过很多次一样，每个音节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接下来的两周，我会从你们当中选几位同学进行单独指导，是对你们觉醒基因的深度了解，不做战斗指导。”
他说“深度了解”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自然的，像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台下的学员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这种讲座在训练营很常见，无非是教授讲一通理论，然后选几个“典型样本”做个案分析，最后出一篇报告交上去。没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程风坐在后排，空间感知在29米的范围里平稳运行。
整个会议室都在他的感知覆盖之下。六十个学员的能量波动，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稳定有的不稳定，像一片起伏的能量场。讲台上的沈默渊站在这个场中间。
没有能量波动。
什么都没有。
程风在训练营待了这么久，见过很多人。觉醒者，非觉醒者，教官，研究员，后勤人员。非觉醒者在他的感知里就是“空白”。没有能量波动，像一块石头，一堵墙，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沈默渊的“空白”让他多看了一眼。
让程风多看一眼的，是那团空白站在那里，面对六十个觉醒者的能量场，没有任何不适应的表现。他一个非觉醒者，站在觉醒者中间，却像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程风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讲座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沈默渊讲的是基因觉醒的基础理论。觉醒基因的触发机制、不同等级觉醒者的基因表达差异、能量波动与基因序列的对应关系。内容很专业，但讲得深入浅出，偶尔还会举几个例子。程风听完了全程。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讲座结束的时候，沈默渊微笑着说了一句：“我会在接下来两天内确定指导名单。谢谢各位。”
掌声稀稀拉拉。学员开始陆续离场。
程风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讲台。沈默渊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夹，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的灰色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程风转身走了。
中午十二点，训练场B区走廊。
程风刚从食堂出来，准备回寝室休息一会儿。下午还有体能训练。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韩涛站在那里。
韩涛靠墙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等人。他看到程风走过来，没有动，只是目光跟了过来。
“程风。”
程风停下脚步。韩涛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静。冷静。像一个称职的队长在做分内的事。
“沈教授选了五个人进行单独指导。你是其中之一。”
程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名单。”
程风接过来，没有立刻看。他问：“为什么是我？”
韩涛的回答很干脆：“沈教授选的。他说理由会在指导时说明。”
程风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他没有追问。但他的感知残影在韩涛说话的时候自动运行了。3.5米范围，正好覆盖他们两个人站
立的距离。
韩涛的“平静”表层下面有东西。
暗流。
比之前更明显了，是一种程风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韩涛知道些什么。但不能说。或者不想说。暗流的颜色偏暗，沉，像水底深处的水流，表面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程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变化。
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A区小办公室。”韩涛说完，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
程风站在走廊里。空间感知自动追踪了韩涛十米，直到他拐过另一个弯，消失在视野里。程风收回感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展开。
名单写在纸条上，韩涛的字迹。五个名字。
第一个：林昊。B级重力操控。成绩排名前十。
第二个：陈雨桐。A级声波感知。成绩排名前五。
第三个：王磊。C级强化体质。成绩中等偏上。
第四个：张薇。B级植物操控。成绩排名前十五。
第五个：程风。F级。成绩排名，不在榜单上。因为F级不参与排名。
五个人里四个是B级以上。
唯一一个F级。
程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他想了想，没有想出自己被选中的原因。然后他不想了。到下午就知道了。
他走向食堂。午饭时间。空间感知29米。食堂里人很多，各种能量波动交织在一起，嘈杂。但程风已经习惯了。他在一个角落坐下来，开始吃饭。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程风提前十五分钟到了A区。他没有立刻去A-17办公室。他在A区的走廊里走了几分钟，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
空间感知全开。29米。
A区是教学区域。教室、办公室、小型实验室。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门牌。A-01，A-02，一直到A-20。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学员或教官，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异常。
能量波动正常。人员流动正常。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但程风的感知残影在走廊里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是一种直觉，不是视觉上的。他说不清楚。
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对。像是一个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在正常移动，每颗棋子的位置都合情合理，每一步棋都有据可查。但下棋的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程风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走到A-17门前。
门是关着的。白色的门，没有窗户，表面光滑，连指纹都很少。门牌上写着“A-17”，黑色字体，标准的宋体字。
他站在门前。空间感知告诉他，门后面有一个人。
没有能量波动。
沈默渊。
程风抬手。敲了三下。力度均匀，节奏稳定。
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程风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小。
大约十五平方米。白色的墙壁，没有装饰。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光。窗外能看到训练营的操场，有几个学员在跑步。
沈默渊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合着的文件夹，旁边搁着一支笔，和桌沿平行。水杯里的水还有大半杯。
沈默渊抬起头。微笑。
“程风同学。请坐。”
他的声音温和。像一个长辈在招呼晚辈。他的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程风走进去。
空间感知在29米的范围里自动运行。但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这个小房间的尺寸。十五平方米，四堵墙，两个人，还有桌上那些安静放着的东西。
他坐下。
椅子是普通的办公椅，深灰色，坐垫有些硬。程风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默渊看着他。微笑。
程风也在看他。
两个没有能量波动的人在阳光下对视。
不。程风有波动。F级的微弱能量波动，在他的感知里像一小簇火苗，摇晃着，不稳定。但沈默渊不需要感知能力就能“看”到他。因为沈默渊看的是别的东西。
程风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扇门关上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默渊开口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为什么选你？为什么一个F级会被选中？”
程风没有说话。他在等沈默渊继续说。
沈默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的眼睛看着程风，目光平稳，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程风自己意识到。
“但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程风同学，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觉醒基因，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照在文件夹的封面上。程风的视线扫过那个文件夹，看到了封面上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
程风。
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字体端正，墨色均匀。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在他被通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程风抬起头，重新看向沈默渊。沈默渊依然在微笑，温和的，自然的，像是一个长辈在等待晚辈的回答。
“有。”
程风说。
他的声音在这个十五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沈默渊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果然如此”，没有说任何带有
判断意味的词。他只是说“那就对了”。像是程风的回答印证了他已经知道的事情。
程风的空间感知在29米的范围里运行着。这个小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他的感知之内。
还有沈默渊。
没有能量波动的沈默渊。
程风的感知残影在这个小房间里捕捉到了另一样东西。精确。
沈默渊的一切都很精确。坐姿精确。手势精确。笑容的弧度精确。说话的语气精确。像是每一件事都经过了计算，每一个动作都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精确到让人觉得。
不对。
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对。
程风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他看着沈默渊，等着下一个问题。
沈默渊没有让他等太久。
“那我们开始吧。”
他说。声音温和。笑容温和。
阳光照在他的灰色短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程风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门关着。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温暖的光。
一切都很正常。
但程风的直觉告诉他，这扇门关上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这种感觉。
“说不清的不安”。它会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十五平方米的小房间里，留在沈默渊的微笑后面，留在文件夹上打印好的名字下面。
等着被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