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从训练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训练场的灯还亮着，照出一片惨白的光。他走过那片光，拐进C区和D区之间那条小路。没灯。两边是废弃的仓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地面坑洼，积着前两天的雨水。
实验日志在他口袋里，贴着大腿。
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碎石上，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三秒一个回音。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起地上的碎纸片，贴着他的裤腿飞过去。
感知残影运转着。
3.5米范围内，每一点波动都在他脑子里画成图。左边墙上有道裂缝，右边地上有块碎玻璃，前面拐角处。两个人的情绪波动。
冷的。
是平静的冷，像刀锋贴在皮肤上。程风舔了一下嘴唇，把呼吸放平。他知道林锐不会亲自来。林锐那个人，从不当面做脏活。但会派人。
张伟没来。这两个人的波动他不熟悉。
新面孔。
程风放慢脚步，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确认实验日志在最底层，夹层里还有一支笔和半包纸巾。他把拉链拉好，把包拎在手里。
拐角就在前面三米。
那两个人的呼吸声已经能听见了。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应该是力量型，肺活量大，呼吸粗。轻的那个呼吸很浅，节奏快，敏捷型的特征。
程风继续走。
拐过墙角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那里。
一个壮，一个瘦。壮的那个一米八左右，肩膀宽，脖子粗，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瘦的那个往后站了两步，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直盯着程风的手。
路灯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风？”壮的那个开口了。
“是。”
“林哥让我们提醒你一下。”壮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别太嚣张。”
程风没说话。他看着两个人的脸。壮的那个嘴角往下撇，眼神里没有太多恶意，像一个完成任务的工人。瘦的那个眼神更冷一些，一直在打量他的要害部位。脖子，太阳穴，心口。
D+级。两个都是。
程风把背包放在地上，放在墙根，确保不会被踩到。然后直起身，面对两个人。
“马平，”壮的那个拍了一下自己胸口，“D+级力量型。”
“刘彦。”瘦的那个报了个名字，没多说。
程风点了一下头。马平先动了。
D+级的力量，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体型该有的。拳头带风，直奔太阳穴。程风能看清那个拳头，能看到上面的骨节凸起，能看到拳头上擦破的皮。
他没闪。
拳头砸在太阳穴上，声音闷，像锤子砸进肉里。颅骨碎了一块，碎片扎进脑组织。程风倒下去，后背撞在地上，尘土扬起来。
意识开始消散。
他数了一下。第一秒，疼痛从太阳穴炸开，沿着神经往全身蔓延。第二秒，黑暗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挤压。第三秒，听觉开始模糊，马平在说什么，听不清。第四秒，触觉消失，后背贴在地上的感觉消失了。
第五秒。
什么都没了。
死亡方式：D+级物理打击太阳穴致死。
见证人：马平，刘彦。
程风的身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马平蹲下来，伸出食指，探了探鼻息。没有气流。他又把手指按在颈动脉上，按了五秒。没有跳动。
马平的手开始抖。
“死了？”刘彦在后面问，声音压低。
马平没回答。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盯着地上那具尸体。路灯照在程风脸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
1分20秒。
程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整只手。手指蜷缩，又松开。然后眼皮动了一下，瞳孔重新聚拢，聚焦在路灯的光上。
马平发出一声不像人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往后退，撞在刘彦身上。刘彦也往后退，两人一起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
程风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刚睡醒。他用手摸了摸太阳穴，那里还有血迹，但伤口已经愈合了。骨头的碎片被新生的组织推出来，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们。”
程风还没说完，马平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巷子里炸开，碎石飞溅。刘彦跟在他后面，跑得更快，敏捷型的速度优势完全发挥出来，几秒就消失在拐角。
程风坐在地上，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血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实验日志的边角，还在。然后捡起背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风走回安全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安全屋在C区边缘，一栋旧楼的四层。楼梯道的灯坏了，程风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四楼左手边那扇门，锁是新的，他花了三十秒才打开。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外面的光照不进来。
程风没开灯。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实验日志。翻开，找到最新那一页，拿起笔，在“第32次死亡”下面写。
第33次死亡。
死亡方式：D+级物理打击太阳穴致死。
再生时间：1分20秒。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苏念的消息：“你还好吗？”
程风打
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两周后，他们会知道F级意味着什么。”
发出去。
苏念没有回复。程风等了一分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黑色的记号笔在日期上画着圈。今天是第18天。从第18天到两周后，还有8天。8天后，那个圈会连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程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空地上。没有人。马平和刘彦应该已经回到林锐那里了，应该正在说今晚的事。
程风伸手摸了一下太阳穴。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痛感，是记忆里的痛，不是真的痛。身体记得被击碎的感觉，记得意识消散的过程，记得从死亡中归来的那种撕裂。
他放下手。
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程风看着那片空地，想起苏念说过的话。
“再生时间会变化。”
“每次死亡都会改变。”
“你记录的每一次，都是在给自己画一条线。”
程风转身，走回桌前。他重新打开实验日志，翻到第一页。那里写着第一次死亡的时间，死亡方式，再生时间。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数字在变化。死亡次数在增加，再生时间在缩短。从最初的三十秒，到后来的十五秒，再到现在的十二秒。每一次死亡都在缩短，每一次都在逼近那个极限。
他合上本子。
手机又亮了。苏念的消息：“保重。”
程风没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把实验日志夹在腋下，走出安全屋。门在身后关上，锁芯发出咔哒一声。
走廊里很暗。他摸黑下楼，脚步在楼梯间回响。
外面还是那条路。他走过C区和D区之间那条小路，看了一眼拐角。那里还有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程风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看了看，在裤子上擦掉。
他站起来，继续走。
前面是训练场。灯还亮着。有人在那里，应该是夜训的人。程风走过去，脚步声在空地上传开。
训练场上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张伟。
张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哑铃，看到程风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程风没看他，直接穿过训练场，往另一边走。
“程风。”张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程风停住，没回头。
“林哥让我带句话，”张伟说，“下次他不会派D+级的人来了。”
程风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好。”他说。
然后走了。
脚步声在训练场上空荡荡地响。张伟站在那里看他走远，手里的哑铃放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风没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走进那条没灯的小路，走进安全屋的阴影中。
实验日志在他口袋里，贴着大腿。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确认还在。然后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