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的门开着，灯泡闪了两下才稳住。灯管是旧的，镇流器启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嗡”，然后持续在空气里留着一个比蚊子还轻的高频噪音。
程风站在铁架前，手指划过一排防护具。铁架的表面漆已经磨掉了大半，焊点位置有几处锈迹，锈的颜色比铁架本身深，摸上去有点粗糙。手套、护膝、护肘。今天领的是第三套，前两套已经磨损到不能用了。他拿起手套，翻过来看内衬。针脚密实，指尖部位有加厚层，左手食指的缝线末端有一小截线头没剪干净，翘在那里。护膝的绑带是尼龙材质，拉扯了几下，弹性正常。把三件东西夹在腋下走出器材室的时候，后脚跟蹭到了门框上掉下来的一小片木皮。器材室的门框是十年前装的，包边的木头已经开始从里往外朽。
他把防护具夹在腋下，走出器材室。
走廊里有人在聊天。声音从拐角传来，断断续续。程风没停步，直接去了训练场。
场地里的沙袋挂着，有些破了洞，露出里面的碎布。他选了个角落，开始戴防护具。手套套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内衬的棉层，有些粗糙。护膝绑在膝盖上，拉紧，打了个结。护肘也一样。
热身。原地踏步，手腕转动，脖子左右扭。
然后开始练。
前二十分钟正常。直拳，摆拳，侧踢。沙袋被踢得摇晃，链条发出金属摩擦声。程风的呼吸开始变快，额头上冒出汗。他停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
第二十五分钟，他感觉左手不对劲。
手套的指缝处有风透进来。是割开的细缝，不是正常磨损。他停下来，举起左手看。指缝处裂开了，一条很细的口子，像被刀片划过。边缘整齐，没有毛边。
程风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三秒。
他脱下手套，翻过来看内侧。裂口贯穿了内外层，是割的。有整齐的切割边缘，是被人用工具划开的。
他把手套放在地上，去解护膝。
绑带松了。
是被人刻意割过，再伪装出来的松脱。绑带上的卡扣被人换过。原来的卡扣有防滑纹路，现在这个表面光滑，根本卡不住。程风把护膝也脱下来，放在手套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地上。
他蹲下来，拿起护膝的绑带看。断裂面很新，边缘平整。被人割过，再重新伪装成自然松脱的样子。手法不算高明，但如果不仔细检查，很难发现。
程风把防护具重新戴好。绑带换了个方式系，多绕了一圈，打了死结。他站起来，继续踢沙袋。
膝盖撞在沙袋上，沉闷的响声。
汗珠从额头滑落，他换了侧踢。
左脚支撑，右腿抬起，膝盖弯曲，然后伸出去。这一脚的力量很大，沙袋被踢得向后荡去。程风的右脚落地时，左膝的绑带松了。
护膝滑落。
他的膝盖直接撞在地上。
硬。冷。痛感从膝盖骨传上来，沿着大腿蔓延到腰。程风没有叫，只是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膝盖，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肉。膝盖破了，渗出血珠。
侧边传来笑声。
程风转过头。张伟站在三米外，靠在另一个沙袋上。他笑到一半，看见程风在看自己，笑容收住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没事吧？”张伟问。
程风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膝盖上的伤口沾了灰尘，混着血，看起来有点脏。他没包扎，只是把护膝捡起来，拿在手里。
断裂面露出来了。
绑带边缘有切割痕迹，很整齐，是被人用工具割断的。割口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受力最大的地方。只要动作幅度一大，就会断开。
程风把护膝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张伟在后面喊：“这就走了？才练多久？”
程风没回头。
走廊里没有人。灯管发出嗡鸣声，有些刺耳。程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左一右，节奏稳定。他手里拿着防护具，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裤子上留了一个破洞，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回到安全屋，门锁上。
他把防护具放在桌上。手套、护膝、护肘。三样东西排开，像罪证。他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实验日志。翻开，找到最后一页。第15天。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
“防护具被做手脚。手套指缝处有整齐割口，护膝卡扣被更换，绑带被人为割断。嫌疑人：张伟。”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急。两周后。”
合上日志，放在桌角。程风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血痂和裤子粘在一起，动一下会扯到。他没管，只是坐着，看着桌上的防护具。
沉默。
防护具在灯光下投出阴影。手套上的裂口像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棉层。护膝的绑带断成两截，切口平整。
程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拉开门，站到走廊里。
感知残影在运转。
这是他从残影里领悟到的新东西。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像温度差，像气压变化。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是情绪的温度。
温暖的，是善意。冰冷的，是恶意。
他站在走廊里，感知残影展开。范围大概三米五，刚好覆盖到走廊拐角。那边有人经过，两个人。情绪波动传过来，一个正常，温热的。另一个是冷的。
冷得像冰块贴在皮肤上。
程风没动，站
在原地。那两个人走过拐角，朝这边来。他看清了。走在前面的是丁队的队员，不认识脸。走在后面的是张伟。
张伟看见程风，愣了一下。
“站这儿干嘛？”张伟问。
程风看着他，没说话。
感知残影里，张伟的情绪波动是冷的。那种冷是一种更纯粹的恶意。像冬天里的铁，摸上去就知道是冰的。
“没事。”程风说。
他转身回了安全屋。
门关上，锁好。
程风靠在门上，深呼吸。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是那种钝痛，从骨头里透出来。他没处理，只是站着，等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
笔尖落纸，写下一个名字。
“张伟。”
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
“另一人，丁队队员，看不清脸。”
他把纸折好，塞进实验日志的夹页里。日志放在桌上，封面朝上。程风看着封面上的字，实验日志四个字，写得工整。
窗外天黑了。
安全屋里的灯亮着，灯泡发出嗡嗡声。程风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窗帘是深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后，房间暗了一半。
他躺到床上，后脑勺枕着手臂。
天花板上有裂纹，从角落延伸到中间。程风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他闭上眼，赵铁柱的脸出现在脑海里。
赵铁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他说话声音大，走路带风，每次出现都像要把房间填满。
两周后，程风睁开眼，侧过头看桌上的实验日志。日志在灯光下，影子落在墙上。他伸手把日志拿过来，压在枕头边。
闭上眼。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安全屋门口，停了。
程风没动。他的呼吸保持均匀，像睡着了一样。
脚步声停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远了。
程风睁开眼，看着门。门锁着，链子也挂上了。他没起身，只是躺着，听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疼。这次是跳着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程风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一些。肿了。
他没处理，只是闭眼，等着疼痛过去。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到了。安全屋很安静，只有灯管的嗡鸣声。桌上的防护具还在那里，裂口对着天花板，像在等一个答案。
程风在心里默念那三个字：两周后。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水渍，从天花板流下来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痕迹，慢慢闭上了眼。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脚步声交错，一前一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安全屋门口时，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然后消失了。
程风没睁眼。
他的手搭在枕头边，摸着实验日志的封面。纸张有些粗糙，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把日志往怀里拉了拉，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房间陷入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