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周周三上午,程风在训练营A区的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走廊里什么都没有,白墙灰砖,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白光,和每一天都一样。他的感知残影捕捉到了从A区深处传来的能量波动。
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在酝酿什么的波动。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的静电,皮肤能感觉到,但看不见摸不着。
苏念今天在A区做能力测试。
这件事程风三天前就知道了。苏念发消息告诉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周三上午,A级能力测试。我可能会失控。你离A区远一点。”
程风问她为什么会失控。
苏念说:“基因感知在正常情况下是被动技能,我只是接收信息。测试的时候需要主动输出,把感知范围扩张到极限,扫描指定区域内的所有生物信息。扩张到极限的时候,我的意识可能会不稳定。”
“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能会控制不住范围。感知冲击波可能会外泄。”
程风当时问她,外泄的范围有多大。
苏念的回答是:“正常情况下,五公里。失控的话,不知道。”
程风现在站在A区走廊里,距离苏念测试的位置大约两百米。他答应过苏念离远一点,但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感知残影自动锁定了那个方向。那个波动太强了,强到他的感知系统自动调整了接收频率。
苏念的能量波动在增强。
一开始像远处的心跳,微弱但稳定。然后像有人在敲鼓,每一下都比上一响。现在像是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持续的高频振动,震得程风的太阳穴发胀。
他应该离开。
但他没有动。
走廊里还有其他人。两个A区的学员从他身边经过,步伐匆匆,没注意到他。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模糊不清。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苏念的能量波动突然跳了一个台阶。
是跃升,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断了,所有的能量在一瞬间被释放出来。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以苏念为中心,一道球形的能量冲击波向外扩散,速度快到他的感知系统来不及追踪。
冲击波撞上他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物理上的冲击。
是精神层面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东西。
程风的意识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
不是比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分裂,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细,最后整块玻璃碎成了粉末。他的思想、记忆、感知、情绪。所有构成“程风”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意识的虚空里。
他能看到那些碎片。
是“意识”在看。每一个碎片都是他的一部分。有的碎片很小,只包含一个画面。赵铁柱在食堂里朝他招手,苏念在安全屋里低头看平板,韩涛在训练场上说“你死了我不负责”。有的碎片大一些,包含一段完整的记忆。第一次在丙队训练场摔倒时地面的触感,火焰蜥蜴的火焰烧掉左臂时的灼烧感,空间切割后重生时意识重新凝聚的过程。
这些碎片在虚空中漂浮,互不连接,像碎掉的拼图。
然后它们开始消失。
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一样,慢慢地、不可逆地消散。每一块碎片消失的时候,程风都能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是一种“缺失”。像是一个原本完整的圆被切掉了一块,剩下的部分还在,但形状变了。
意识消散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死亡都快。物理死亡的时候,意识是慢慢模糊的,像灯光被逐渐调暗。精神死亡是突然的、彻底的、瞬间的。前一秒还有碎片在漂浮,后一秒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黑暗。没有虚空。什么都没有。
然后意识回来了。
回来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物理死亡后的重生,意识是逐渐恢复的,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点一点接近水面。精神死亡后的重生,意识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按下了开关,灯亮了,一切都在。
程风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面朝上。走廊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排成两排,发出均匀的白光。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损伤,没有烧伤,没有骨折,没有伤口。但他的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他坐起来。
走廊里不止他一个人。那两个A区的学员倒在地上,一个面朝下趴着,一个侧躺着,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远处还有其他人,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蜷缩在地上,全都失去了意识。
冲击波的范围不止两百米。
程风站起来,扶着墙站稳。他的腿没有发软,身体没有受伤,但意识还没有完全稳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重启”。原本不需要思考就能调用的记忆现在需要主动去检索,像是电脑硬盘被格式化之后重新建立了索引。
他试着回想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想起来了,红烧肉和米饭。但回忆的过程比以前慢了零点几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中间挡了一下。
空间感知。他打开空间感知。
范围还在,大约29米。但感知的“清晰度”下降了。以前他能分辨出感知范围内每一块碎石的形状和位置,现在只能分辨出大致的位置,细节模糊了,像近视眼没戴眼镜。
他试着打开感知残影。
感知残影还在。但他意识里多了一个东西——一种新的、微弱的精神触碰。范围大约三米。三米以内,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周围生物的存在。
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更接近一种精神层面的接触。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它和苏念的A级基因感知完全不同。苏念是读取,他这个更像触碰。微弱的、不精确的、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这是从苏念的冲击波里复制下来的一点残影。
除此之外,他的意识表面还多了一道“裂缝”。很细,细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精神死亡把他的意识撕成了碎片,重新拼回来之后,有些碎片的边缘没完全吻合。像是意识的表面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纹。
精神抗性。他应该获得了。
但这次死亡获得的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是意识本身的“密度”增加了。他的意识比以前更“重”了,不那么容易被撼动。
程风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走廊里的其他人开始陆续醒来。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坐在原地揉太阳穴,有人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在问“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尖叫,没有人恐慌。冲击波不是攻击性的,它只是扫过了他们的意识,没有造成永久伤害。
至少表面上没有。
程风走到A区测试大厅的门口,推开门。
大厅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一地,桌上的设备屏幕闪烁着乱码,天花板上的几盏灯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昏黄色的光。测试大厅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心向外爆炸了,地面上的瓷砖被掀翻,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层。
苏念坐在凹陷的中心,背靠着墙。
她的脸色很白,白到嘴唇都没有血色。头发散着,有几缕粘在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手边的平板掉在地上,屏幕碎了,显示着一条扭曲的波形图。
程风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搏还在,很弱,但稳定。她的体温比正常低了一些,像是身体的代谢率在下降。程风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露出她的额头。额头上没有伤口,但皮肤冰凉。
“苏念。”他叫她。
没有反应。
“苏念。”又叫了一次,声音大了一些。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比正常大,对焦不准,目光散着。她看着程风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瞳孔开始收缩,目光开始聚焦。
“程风。”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刚才失控了。”程风说。
苏念闭上眼睛,又睁开。这次她的目光稳定了一些。
“我知道。”她说,“冲击波的范围。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我在两百米外的走廊里。意识碎了一次。”
苏念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死了?”
“第31次。首次精神致死。”
苏念的手在碎屏上停住了。她盯着那块碎掉的屏幕,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
“精神致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的意识……碎了?”
“碎了。又拼回来了。”
苏念没有再说话。过了几秒,她撑着墙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程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没事。”他说。
“我知道。”苏念站稳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她停了一下。“我在失控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你。”
程风没有动。
“看到了什么?”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瞳孔里有一丝涣散。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冲击波结束之后,我昏迷了两分钟。醒来之后,我能记住冲击波之前的一切。冲击波之后的——除了‘我看到了你’这个事实,我什么都记不起来。”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一张照片被烧了,只剩一个角。我知道那个角是你的名字。照片的其余部分,烧没了。”
程风看着她。
“你确定是大脑的自我保护?”
“可能是。但不确定。”苏念说。“程风,如果我真的看到了什么——如果那个‘什么’是关于你的——”
“你不记得,就等于没看到。”程风说。
苏念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开口。
“今晚。C区三楼。你来。我们要谈谈。”
程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