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二十周周二，夜间。程风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去黄色区域。”
回复来得比平时快，不到十秒。苏念说：“火焰蜥蜴的神经活跃度降到115%了。比上周低了35个百分点。原因不明。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告诉我路线和时间。”
程风把计划发了过去。十一点四十出发，西侧围墙缺口，沿北侧荒地向黄色区域走，预计零点二十分到达。火焰蜥蜴的活动高峰期已经过了，它应该在巢穴里休息。他打算用石头引它出来，承受一次喷吐，如果抗性提升不够就再等一次，然后返回。
苏念看了半分钟，回了一条：“路线没问题。空窗期二十分钟。你的生命体征我会全程监控。别死太久。”
程风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开始换衣服。深色外套，匕首别在腰间，通讯器塞进裤兜，耳机戴上。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D级匕首，拔出刀刃看了看。刀锋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是之前撬东西时留下的，但还算锋利。他把匕首插回鞘里，别在另一侧。
翻墙的流程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了。铁丝网的缺口比上周又大了一点，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扩大的。程风钻过去的时候，外套被刮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但没破。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子。今晚没有风，但温度比前几天都低，呼气的时候白雾在面前凝成一团，要过好几秒才散开。程风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条通道，照着脚下的荒草地。
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黄色区域边缘。
空间感知里，前方的能量密度跃升到了正常值的五倍。和上次一样，空气的温度突然升高，从零下几度升到了十几度。地面上的枯草被烤得卷曲，踩上去发出脆响，像踩在干饼干上。硫磺味比上次淡了一些，但还是能闻到，从火焰蜥蜴的巢穴方向飘过来，淡淡的，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个臭鸡蛋。
程风关掉手电筒，打开空间感知。
火焰蜥蜴在巢穴里。它的信号比上次清晰了一些，可能是他的感知精度提高了，也可能是火焰蜥蜴的状态变了。它的体型没有变化，还是三米长，暗红色鳞片，尾巴粗壮。但它的体温比上次低了，核心温度从之前的高温降到了接近常温。它的神经活跃度，程风不擅长直接读取神经信号，但苏念的数据说115%，比上次的150%低了35个百分点。
程风站在巢穴边缘，离洞口大约二十米。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洞口扔过去。石头落在洞口边缘，弹了一下，滚进洞里。和上次一样，没有反应。他又扔了一块，更大一些，拳头大小，直接扔进了洞口。
洞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比上次轻，像被吵醒的人翻了个身。
程风往后退了三步。
火焰蜥蜴从洞口爬出来了。它的动作比上次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前爪扒住洞口边缘，把身体拉出来，然后是头部、躯干、后腿、尾巴。爬出洞口的整个过程用了大约十五秒，比上次多了五秒。它的眼睛还是橙色的，但亮度比上次暗，像是灯泡的电压被调低了。
它站在洞口，头转向程风的方向。
程风又退了两步。
火焰蜥蜴没有马上攻击。它歪着头，橙色眼睛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两盏接触不良的灯。它的嘴巴闭着，嘴角没有烟冒出来。它站在那里，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东西是猎物还是别的什么。
程风没有再退。
他站在原地，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胸口。他需要火焰打在身上，打在衣服上没用。外套会被烧掉，但火焰抗性需要直接接触皮肤才能激活。
火焰蜥蜴张开了嘴。
它的口腔内部还是白色的，高温烧结的角质层覆盖了整个口腔内壁。但白色的亮度比上次低，像是白炽灯被调到了半亮。火焰从喉咙里涌出来，速度比上次慢，量也比上次少。橘红色的火柱打在程风的胸口，热量扑面而来。
疼。但比上次轻得多。
火焰接触皮肤的瞬间，程风感觉到了灼烧感，但是“皮肤被烫了一下”的疼，不是上次那种“皮肤在燃烧”的疼。他的火焰抗性，上次获得的1%，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被激活了。皮肤表面那层看不见的绝缘层开始发挥作用，把一部分热量反射回去，一部分热量吸收、分散。
程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衣服被烧穿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表面泛着一层红色，但是那种被热水烫过之后会消退的红。皮肤没有起泡，没有破皮，甚至没有碳化。火焰蜥蜴的这次喷吐，温度比上次低了至少两百度，持续时间也短了。
火焰蜥蜴闭上了嘴。
它的眼睛更暗了，橙色几乎变成了暗红色。它站在那里，看着程风，没有继续攻击。
程风也看着它。
一人一蜥蜴在黑暗中对视了大约五秒。然后火焰蜥蜴转身，慢慢爬回了巢穴。它的尾巴拖在地上，在土壤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拖痕。
程风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计时器。从火焰接触到火焰熄灭，不到一秒。他上次承受了两次喷吐，每次两秒，这次只有不到一秒，温度还低了。
这不等于他想要的效果。
他需要真正的致死攻击，需要再生来提升抗性。火焰蜥蜴现在的状态太弱了，喷吐的强度不够让他死。他需要激怒它，让它全力攻击。
程风走到洞口，蹲下来，把手伸进洞里。
只是手指探进了洞口边缘。洞穴里
的温度比外面高，空气湿热，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他的手指碰到了洞壁，洞壁是湿的，上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液体，可能是火焰蜥蜴的分泌物。
然后他用力在洞壁上抓了一下。
指甲刮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被放大，变成了某种尖锐的、令人不适的噪音。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咆哮，是真正的、愤怒的咆哮，带着震动，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程风把手缩回来，站起来，往后退了十步。
火焰蜥蜴从洞里冲出来了，是冲出来的。它的速度快得不像是要一只三米长的爬行动物，前爪和后腿同时发力，整个身体从洞口弹射出来，落在洞外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它的眼睛亮了，是亮橙色，像是有人把开关重新打开了。它的嘴巴张开，嘴角有烟冒出来，白色的、浓密的烟，在黑暗中像两缕白绸。
程风站在那里，没有退。
火焰蜥蜴的喉咙鼓了起来，是更深处的、蓄力更久的火焰，是岩浆在皮肤下面流动。它的整个颈部膨胀了一圈，鳞片的缝隙里有橙色的光透出来。
然后它喷了。
是火墙。火焰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是一面。橘红色的火焰覆盖了程风前方五米范围内的所有空间，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这一次，疼回来了。
火焰的温度比上次高得多，至少九百度。皮肤在高温下瞬间碳化，直接从红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灰白色，然后剥落。没有起泡。程风的脸、胸口、手臂、腿，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在燃烧。衣服在零点几秒内化成了灰烬，连灰烬都被火焰吹散了。
程风倒下去了，是直接倒下去的，像一根被烧断的柱子。他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意识还在，但很短。不到两秒，火焰把他的神经系统烧毁了，信号传不到大脑，大脑也传不出指令。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眼睛里的水分在高温中蒸发，眼球表面变成了白色，然后裂开。
然后意识消散了。
这一次的死亡比上次快，但比上次“干净”。上次是烧了左臂，烧了左胸，烧了身体的一部分，然后慢慢死于失血和烧伤毒素。这次是整个身体被均匀地、彻底地烧了一遍，从外到内，从皮肤到骨骼，没有留下任何活着的部分。
意识回来的时候，程风躺在地上，面朝上。
天空还是黑的，云层还是那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身体回来了。皮肤重新长了出来，光滑的，温度正常的。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完整，指甲完整，掌纹完整。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灵活度没有变化，但皮肤的感觉变了，是更“密”了。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层细密的网，把所有的热量均匀地分散开，不让任何一点过热。
程风站起来。
火焰蜥蜴已经爬回了巢穴。它的信号在巢穴深处，蜷缩着，体温在快速下降。两次喷吐，第一次轻度，第二次重度，消耗了它大量的能量。它的神经活跃度，程风不知道具体数值，但比之前低了很多。它大概需要好几天才能恢复。
程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计时器显示：从火焰接触到意识恢复，3分08秒。比上次的4分11秒快了将近四分之一。
火焰抗性提升了。上次是1%，现在是3%左右。两次喷吐，第一次轻度，第二次重度，加在一起给了他将近2%的提升。如果火焰蜥蜴的状态正常，喷吐强度足够，一次致死就能获得2%到3%的抗性。但它的状态不正常，轻度喷吐几乎没给他造成致命伤，只有重度喷吐才起了作用。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约五十米，耳机里传来苏念的声音。
“3分08秒。比上次快了25%。你的火焰抗性提升了。”
“2%左右。”程风说。
“累计3%左右。下次再承受C级火焰攻击，你不会死。”
程风没有回答。他在想别的事情。
“火焰蜥蜴的状态不正常。”他说，“它第一次喷吐很弱，第二次才恢复正常。为什么？”
苏念沉默了几秒。
“我说过，它的神经活跃度在下降。150%到115%，下降了35个百分点。可能跟你的出现有关。也可能没关系。数据不够。”
“下次再来，它的活跃度会不会继续下降？”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它的活跃度降到100%以下，它可能会进入休眠状态，到时候你就算把手伸进它嘴里，它也不会喷你。”
程风想了一下。
“那下次来之前，你先扫描它。活跃度低于120%的话，我就不来了。”
“好。”
程风继续往回走。走到围墙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黄色区域方向。火焰蜥蜴的巢穴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空间感知还能捕捉到那个信号，微弱地蜷缩在地下深处，像一团快要熄灭的余烬。
他爬上围墙，钻过缺口，跳回训练营内。
回到宿舍的时候，凌晨一点五十。室友们都睡了。程风脱掉外套。外套又被烧了，胸口一个大洞，边缘焦黑，卷曲着。他叹了口气，把外套团成一团塞进床底的袋子里。这件外套是赵铁柱给的，现在得赔他一件。
他躺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像一张蜘蛛网，但还能用。苏念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句话，没有数据，没有分析。
“你提前告诉我了。但我还是阻止不了你。那通
知的意义是什么？”
程风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回复：“意义是，你知道我在哪里。”
苏念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程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面朝天花板。
裂缝还在。他在黑暗中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是苏念的那个问题。“通知的意义是什么”。他给了她一个答案，但他不确定那个答案是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也许是“能不去”，而不是“知道他在哪里”。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程风闭上眼睛。
手环上的绿灯每三秒闪一次。在他的意识深处，0.73Hz的频率还在，和心脏的跳动叠加在一起。今晚的共振比平时强了一点，可能是火焰抗性提升带来的变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S”形的刻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冷的墙面，触到那道浅浅的凹痕。
这次没有灼烧感，没有共振，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道刻痕。
程风缩回手，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