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九周周日，白天。程风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不是给自己拿的，赵铁柱上午有训练，没来得及吃早饭，让他帮忙带。馒头是早上剩下的，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用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然后慢慢弹回来。
他走到丙队训练场的时候，赵铁柱刚结束一组重力操控训练。满头是汗，作训服的领口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他看到程风手里的馒头，走过来接过去，撕开一个，也不嫌凉，直接往嘴里塞。
“谢了。”赵铁柱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
程风靠在训练场的围栏上，看着他吃。赵铁柱吃东西很快，一个馒头三口就没了，第二个吃得慢一些，开始细嚼慢咽。
“今天下午有安排吗？”赵铁柱问。
“没有。”
“那跟我去个地方。”赵铁柱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宿舍天台。我有话跟你说。”
程风看了他一眼。赵铁柱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嘻嘻哈哈的样子，倒像是装了太久、终于要倒出来的那种感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些东西。
“几点？”程风问。
“三点。天台见。”
下午三点，程风上了B区宿舍的天台。
天台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几处裂了缝，从裂缝里长出几株枯黄的杂草。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护栏，护栏上面拉着铁丝网，防止有人掉下去。天台的一角堆着一些废弃的训练器材，几个破了的防护垫、一个断了腿的凳子、一卷生锈的铁丝。
赵铁柱已经在了。他坐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边，背靠着铁丝网，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看到程风上来，他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程风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训练营的方向。从四楼的天台看下去，训练营的布局一目了然，A区的考核大厅和B区宿舍楼连成一片，远处是训练场和围墙。冬天的太阳低矮地挂在天边，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个训练营染成一片灰黄色。
沉默。赵铁柱没有催，程风也没有问。
大约过了两分钟，赵铁柱开口了。
“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
程风转过头看着他。赵铁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的训练场上，那里有人在跑圈，人影在灰黄色的光线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剪影。
“哪里变了？”程风问。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手在地上抠着水泥裂缝里的一小块碎石子，抠出来，扔掉，又抠另一块。
“你看人的眼神变了。”他说。
程风没说话。
“以前你看我的时候，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兄弟。那种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的兄弟。”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数据。”
程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上次在食堂？”赵铁柱说，“你说你饿了，打了双份的饭。你吃的时候，我坐在你对面，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但我注意到了，你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移开。那是扫描的看。像是在确认我脸上的表情、情绪的数值、身体状况的百分比。”
程风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赵铁柱没等他开口，“你大概自己都没感觉到。但我感觉到了。你坐在我对面，你在吃饭，你在跟我说话，但你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你在看别的地方，在想别的事情。你眼前坐着的，是一个B级重力操控者，标签化的那种，情绪稳定，身体状况良好，可以作为战斗伙伴。”
程风的嘴唇抿紧了。
赵铁柱转过来看着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出一条暗红色的边。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琥珀色。
“我不是在怪你。”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还认不认得我。”
程风看着他。
“认得。”程风说。
“认得谁？”
“赵铁柱。丙队，B级重力操控。喜欢吃糖醋排骨，睡觉打鼾，右脚的鞋带总是比左脚系得紧。上次排名赛输了之后一个人在训练场练到凌晨两点，被巡逻的抓到三次，每次都说是失眠。”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是真觉得好笑。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连我鞋带系多紧都记得？”
“你的右脚的鞋带比左脚多绕了一圈。”程风说，“每次都是。”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右脚的鞋带确实比左脚多绕了一圈，在鞋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结。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行吧。你还认得我。”
他把手从地上收回来，交叉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灰黄色，云层很薄，像是被夕阳烧透了一层纸。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赵铁柱说。
“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
程风沉默了很久。
夕阳从灰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光线越来越暗。天台上那堆废弃的训练器材在光线的变化中改变了形状，从清晰变成模糊，从立体变成扁平。远处训练场上跑圈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地面和几个被遗忘的训练器材。
“有。”程风说。
赵铁柱没有转头，但程风感觉到他的注意力集中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程风想了一下。“说不清。可能从入营开始就在变。但明显感觉到不一样，是最近几周。”
“什么地方不一样？”
程风的视线落在
远处的围墙上。围墙在夕阳下变成一道黑色的长线，把训练营和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翻过那堵墙，是荒地和异化兽。翻过来，是宿舍和食堂。
“以前我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我看到的是这个人。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跟我之间的那些事。”
“现在呢？”
“现在我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他的能力等级、攻击方式、弱点位置、情绪状态。我的脑子里会自动把这些信息分类、排序、存储，像苏念的那台分析设备一样。”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
“那我呢？你看到我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程风没有马上回答。
他确实在想这个问题。当他看着赵铁柱的时候，他的感知残影会自动捕捉赵铁柱的情绪状态，稳定，带着一点疲惫，底层有一层很淡的担忧。他的空间感知会捕捉赵铁柱的身体状态，肌肉密度高于普通B级，重力场的分布均匀，右肩有轻微的旧伤痕迹，可能是之前训练留下的。
这些信息在他意识里出现的时间不到零点一秒，自动分类，自动存储，不需要他主动去处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除了这些，他还看到了别的。
赵铁柱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疤痕，是之前被训练器材划的。赵铁柱的头发比上个月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但他懒得剪，总是用手往上拢。赵铁柱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说到不太确定的事情时会先咬一下下嘴唇，然后再开口。
这些不是数据。
“我看到你的时候，看到了一个B级重力操控者，也看到了一个鞋带总是系不好的人。”
赵铁柱转过头看着他。程风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还行。没变彻底。”
赵铁柱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一块金属牌，不大，比拇指指甲盖大一圈，边缘磨得很光滑。牌子的一面刻着“丙队·赵铁柱”，另一面刻着一个日期。
“这是我入营的时候发的。每个人的铭牌背面都刻着入营日期。你那个应该也有。”
程风知道。他的铭牌背面刻着入营的日期，和赵铁柱的差了两天。
“我留着这个，是因为我怕有一天我变了，变得不认得自己了。有这个在，我至少知道我是谁。”
他把金属牌在手指间翻了一下，然后递给程风。
程风接过来看了看。牌子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是被钥匙或者其他金属物品磨出来的。日期那一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一串数字，记录着赵铁柱进入训练营的那一天。
“你把这个给我干嘛？”
“给你看看。让你知道，我不只是一个数据。我有名字，有编号，有入营日期。我有过去，有现在，有将来。”
程风把金属牌翻过来，看着“丙队·赵铁柱”那面。刻字是机器刻的，笔画均匀，深度一致。但他注意到，“赵铁柱”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比其他笔画深了一点，像是刻的时候机器在这里停了一下。
他把牌子还回去。赵铁柱接过去，塞回口袋。
“你刚才说你的脑子会自动分类信息。”赵铁柱说，“那你能不能关掉这个功能？”
程风想了一下。“不能。已经习惯了。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主动去开，它自己就在运行。”
“那你至少可以在看到我的时候，先认我，再分类。”
程风看着他。“好。”
赵铁柱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食堂快关了。今天有红烧肉。”
程风站起来，跟着他往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铁柱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风子。”
“嗯。”
“你刚才说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眼神。那一瞬间你没有在看数据。你在看我。”
程风站在楼梯上，比赵铁柱低了两级台阶，仰头看着他。
赵铁柱说完那句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程风站在楼梯上，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一些细小的伤痕，是前两天训练时留下的。皮肤下面是血管，血管里有血，血里有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基因序列。
他握了握拳，松开。
然后往下走。
到食堂的时候，赵铁柱已经端着两个餐盘在排队了。看到他进来，赵铁柱朝他招了招手。
“快点！我帮你打了！”
程风走过去，接过餐盘。红烧肉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油亮亮的，散发着酱油和糖的混合香气。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赵铁柱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的，中间隔着两个餐盘和一双筷子。食堂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赵铁柱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柔和的边。
程风看着赵铁柱。就只是看。看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看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时手腕的弧度，看他咀嚼时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赵铁柱抬起头，发现程风在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程风说，低头继续吃饭。
赵铁柱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就是觉得好笑。他摇了摇头，继续吃。
窗外的天暗了。食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外面的黑暗被玻璃窗挡在外面，只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窗户上。
程风的倒影坐在赵铁柱的倒影对面。两个模糊的影子，在玻璃窗上重叠，分开，再重叠。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