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九周周五，白天。赵铁柱在食堂门口堵住程风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餐盘。一个里面是自己的午饭，另一个空着，应该是从餐盘回收处顺手拿的。
“下午来丙队训练场。”赵铁柱把空餐盘塞进程风手里，“今天有B级实战训练。教官说可以让外面的人看。”
程风接过餐盘，愣了一下。
“外面的人？”
“就是你这种不是丙队的。”赵铁柱说，“我跟教官说了，你是我朋友，想看看B级的训练。教官同意了。条件是，不能录像，不能外传，看完就走。”
程风看着手里的空餐盘，又看了看赵铁柱。
“你为什么想让我看？”
赵铁柱咬了咬嘴唇，想了几秒。
“因为你没见过B级认真打。”他说，“你见过的B级都是考核时候的那种，收着力的，怕伤人的。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实战模拟，全力输出。我想让你知道，B级到底有多强。”
程风把餐盘放到回收架上。
“几点？”
“下午两点。丙队训练场。”
程风到丙队训练场的时候，差十分两点。
训练场周围已经站了一些人。不只是丙队的学员，还有甲队和乙队的。消息传出去了，B级实战训练在其他队也算是稀罕事，能来看的都来了。程风站在人群后面，靠着训练场边缘的围栏，空间感知自动打开，把整个训练场的布局收进了意识里。
训练场中央的区域被清空了，地面上画着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边界。边界线是白色的，画得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圆圈中央站着三个人，都是丙队的B级学员。两男一女，穿着丙队的深蓝色作训服，胸口别着编号铭牌。
赵铁柱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程风旁边。
“左边那个，周鹏，B级力量型。右边那个，李敏，B级敏捷型。中间那个。”他朝中央扬了扬下巴，“孙浩，B级力量型，丙队最强的。上次排名赛丙组第一。”
程风看着站在圆圈中央的孙浩。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肩膀很宽，胳膊比程风的大腿还粗。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放松，像是来散步的。
教官站在圆圈外面，手里拿着计时器。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实战模拟。规则很简单。二对一。周鹏和李敏一组，孙浩单独一组。不限时间，不限攻击手段。出圈或认输算负。开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鹏和李敏同时动了。
周鹏是力量型，他的攻击方式直接。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孙浩。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脚下的地砖出现了细小的裂纹。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他拳头上的力量分布，是集中在拳面的一个点上，像是把所有力量压缩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面积上。
李敏是敏捷型，她的攻击方式和周鹏完全不同。她没有直线冲，而是绕着圆圈的外沿快速移动，步伐轻快，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她的目标是找孙浩的视野盲区，从侧面切入。
程风看着孙浩。
他没有动。
周鹏的拳头距离孙浩的胸口不到一米的时候，孙浩的右手才从裤兜里抽出来。是反击。他的右拳从下往上，斜着打出，直接撞在周鹏的拳头上。
两拳相撞，发出了一声闷响，像两块铁板拍在一起。
周鹏的身体往后退了三步，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孙浩站在原地，一步没退。
程风的眼睛微微眯起。
孙浩的拳头在接触周鹏拳头的瞬间，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孙浩的拳头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密度极高的能量层，是集中在拳面的一个点上，和周鹏的攻击方式一样，但密度是周鹏的三倍以上。
同样的技术，不同的强度。
李敏从孙浩的左侧切入，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她的目标是孙浩的膝盖。那一脚不致命，但足以让一个人失去平衡。右脚踢出，脚尖直奔孙浩的左膝外侧。
孙浩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掌张开，直接抓住了李敏的脚踝。
李敏的身体在空中停住了。她的脚踝被孙浩的手掌捏住，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她试图用另一只脚踢孙浩的手腕，但孙浩的手臂纹丝不动，像是铁铸的。
“够了。”教官说。
孙浩松开手。李敏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膝盖喘气。周鹏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表情不太好。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程风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他的空间感知还在运转，捕捉着训练场上残留的能量痕迹。周鹏拳头的冲击波、李敏踢腿的气流、孙浩手掌上的能量层。每一个痕迹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B级的力量，和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攻击都不在一个量级上。
赵铁柱在旁边低声说：“孙浩还没用全力。”
程风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他打完连气都没喘。”赵铁柱说，“上次排名赛，他对一个A级，撑了三十秒才输。打周鹏和李敏，他连热身都算不上。”
教官让周鹏和李敏退到场边，换了一组人上来。这次是三个B级对一个B级。孙浩对三个丙队B级学员。规则不变，二对一变成了三对一。
程风看着孙浩站在圆圈中央，面对三个对手，表情还是那副放松的样子。三个对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进攻。
是各自抓住各自的机会。一个人从正面佯攻，一个人从侧面切入，一个人从背后偷袭。三个方向，三种不同的攻击方式，时间差不到半秒。
孙浩动
了。
他迎了上去。正面冲向佯攻的那个人，一拳打在他的胸口，把他打飞出去，撞在圆圈的边界线上。然后他右脚点地，身体旋转一百八十度，左肘砸在侧面切入那个人的肩膀上，把他砸得单膝跪地。最后他后撤一步，避开了背后偷袭的那一拳，顺手抓住偷袭者的手腕，往外一拧，把他甩出了圆圈。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程风看着那个被甩出圆圈的学员，他在空中飞了大约五米，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臂垂在身侧，肩膀脱臼了。
教官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推。骨头复位的声音在场地上清脆地响了一下。那个学员咬着牙，没叫出声。
程风的手指在围栏上握紧了。
他在评估。
孙浩的攻击力，如果打在他身上，他能扛住吗？
程风在心里快速计算。他的物理抗性现在是5%，加上之前从灰脊蜥、酸性灰脊蜥、雷尾蝎身上获得的酸液3%、电击2%和火焰1%。但这些抗性不能同时生效。不同伤害类型的抗性各管各的，物理攻击只能激活物理抗性，其他类型不会叠加。他挨孙浩一拳，能用的只有5%的物理减伤。
孙浩一拳能把周鹏打退三步。周鹏是B级力量型，体重至少八十公斤，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那一拳的力量如果打在程风身上，5%的物理抗性，能挡住吗？
程风的答案是：不能。
他的物理抗性能挡住D级力量型的全力攻击，但在B级面前，5%的减伤远远不够。孙浩的一拳会把他的肋骨打断，可能刺穿心脏或肺。他会在几秒内死于内出血。
除非，他把其他抗性也想办法调动起来。
这是苏念之前提过的“缝合力”概念，是主动地把身体对不同伤害类型的防御机制同时激活。物理抗性能让骨骼和肌肉更密实，火焰抗性能让皮肤表面形成更厚的角质层，电击抗性能让神经信号传导更快。如果能在承受攻击之前把这些防御层叠在一起，是物理结构上的多层防御，也许能比单一抗性多扛一瞬间。
程风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他没有试过。
赵铁柱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程风没听清。他的注意力被训练场中央的孙浩吸引住了。孙浩正在和教官说话，手指着地上的圆圈边界线，像是在问什么问题。教官摇了摇头，孙浩耸了耸肩，走回圆圈中央。
下一组学员上来了。
程风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孙浩击败。有的撑了十秒，有的撑了五秒，有的连三秒都没撑到。孙浩的攻击方式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用拳头，有时候用肘，有时候用膝盖，有时候用摔投。但他的攻击力始终是同一个级别：B级。
训练结束后，人群散了。程风还站在围栏边上，没有动。
赵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怎么样？”他问。
程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B级的力量，比我预想的大。”
“大多少？”
程风想了一下。
“我扛不住。”他说。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是用缝合力。”
“那不是能扛A级吗？排名赛的时候。”程风说，“把几种抗性同时用上，勉强扛住。但如果对方是孙浩这种经验丰富的B级，一出手就是杀招，我不会有机会叠加抗性。”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办？”
程风把水瓶的盖子拧紧。
“不让他打到。”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什么？”
“不让他打到。”程风重复了一遍，“我的空间感知能提前零点几秒预判他的攻击方向。感知残影能读取他的攻击意图。如果我把这两种感知能力同时用上，也许能在他出手之前做出反应。”
“也许？”
“也许。”程风说，“没试过。不知道。”
赵铁柱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你得练。”
“在练了。”
程风把水瓶还给赵铁柱，转身要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苏念的消息：“你刚才在丙队训练场？你的基因表达水平在观战时出现了波动。0.73Hz频率增强了0.02。持续了大约三秒。”
程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我在看B级实战训练。”
苏念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的基因对B级能力者的能量场有反应。0.73Hz频率在增强。这意味着什么？”
程风想了一下，打字：“意味着我的身体在。它在记录B级能力者的攻击模式、能量分布、伤害类型。为以后的对抗做准备。”
苏念：“你的基因在自主学习？”
程风：“看起来是这样。”
苏念：“需要更多数据。下次有B级训练，你再去。我要记录你的基因表达变化。”
程风：“好。”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抬起头。
赵铁柱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程风的手机。
“苏念？”
“嗯。”
赵铁柱没有追问。他把水瓶挂在围栏上，拍了拍手。
“走了。晚饭一起。”
“好。”
程风跟着赵铁柱走出训练场。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橘红色的光照在训练场的灰色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程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丙队训练场的方向。
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圆圈的边界线还在，白色的线条在夕阳下变成了橘红色。圆圈中央的地面上
，有一片细小的裂纹。是孙浩踩出来的，那些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张被撕破的网。
程风看着那些裂纹，脑子里是孙浩打出那一拳时的画面。拳头上的能量层，密度是周鹏的三倍。冲击波的扩散方向，力道的分布，击中目标后的反馈。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空间感知记录了下来，储存在意识深处。
也许有一天，他会用到这些记录。
也许不会。
但记录在那里，不会消失。
程风转身走进食堂。
食堂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外面橘红色的夕阳融为一体。赵铁柱已经端着餐盘在排队了，回头朝他招手。
“快点！糖醋排骨快没了！”
程风走过去，拿起一个餐盘，站到队尾。
前面的人在议论丙队的训练。
“孙浩那一拳，你看到了吗？周鹏被打退了三步。”
“三步？我觉得是五步。”
“反正我扛不住。我连周鹏都扛不住。”
“你连我都扛不住。”
笑声。食堂里的声音嘈杂，碗筷碰撞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程风站在队尾，听着那些声音，感知残影捕捉着每一个人身上的情绪。有兴奋、有疲惫、有饥饿、有无聊。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念：“B级能力者的能量场和异化兽不一样。他们的能量有。异化兽的能量是散的、无方向的。B级能力者的能量是集中的、有方向的。你的基因对有反应。”
程风单手打字：“什么意思？”
苏念：“意思是，你的基因能区分故意的攻击无意的伤害。它只对前者产生反应。它在为真正的战斗做准备。”
程风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接过食堂阿姨递过来的餐盘。糖醋排骨还剩最后一份，阿姨把汤汁浇在米饭上，排骨堆得满满的。
程风端着餐盘走到赵铁柱对面坐下。
赵铁柱看了他的餐盘一眼。
“你今天怎么打这么多？”
“饿了。”程风说。
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很嫩，酱汁甜酸，和米饭拌在一起，味道刚好。
窗外的天暗了。食堂里的灯光在窗户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分不清谁是谁。
程风吃着饭，脑子里是苏念的那句话。“你的基因能区分故意的攻击无意的伤害。”
故意的攻击。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然后夹起第二块排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