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周周日,程风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光线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意识里的碎片残影还在,但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像退潮后的沙滩,潮水已经退远了,只留下浅浅的水痕,一碰就散。他试着把感知残影打开,范围稳定在3.5米左右,没有被动启动,没有信息过载。空间感知也稳定,29米,聚焦的时候没有出现视觉闪烁。
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也许是用进废退,也许是昨晚的训练帮大脑重新建立了连接,也许只是时间到了。他穿上外套,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回宿舍整理笔记。
中午的时候,苏念发来了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C区天台。”
是天台。苏念从来没有约他在天台见过面。安全屋是她的领地,所有重要的对话都在那里发生。天台是开放的,任何人都能上去,没有加密的平板,没有能量扫描设备,没有数据图表。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程风上了C区的天台。
C区的天台比B区的大,地面是灰色的防水涂料,有几处起皮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沥青。四周围着铁护栏,护栏上拉着铁丝网,和B区一样。天台的一角有一个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旋转。
苏念已经在了。她坐在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边,背靠着铁丝网,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没有平板,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她转过头看了程风一眼,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程风走过去,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训练营的方向。从C区的天台看下去,训练营的布局和B区天台看到的差不多,只是角度不同。A区的考核大厅、B区的宿舍楼、远处的训练场和围墙,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变成一片灰黄色的拼图。
沉默。
程风没有催。苏念把他叫上来,自然会说。但过了好一会儿,苏念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程风也看着远处。
冬天的太阳低矮地挂在天边,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个训练营染成一片灰黄色。远处有人在训练场上跑圈,人影在灰黄色的光线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剪影。风吹过来,不大,但冷,吹得程风的外套领子翻起来,打在脸颊上,凉飕飕的。
苏念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程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苏念没有看他,目光还是落在远处。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程风注意到她的嘴角没有平时绷得那么紧,微微放松了一些,像是在晒太阳的人自然而然的松弛。
“嗯。”程风说,“没风。比昨天暖和。”
“昨天我在安全屋里待了一整天。没出来。”苏念说,“窗帘拉着,灯开着,分不清白天晚上。”
“你拉窗帘,是因为设备怕强光。”程风说,“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
“上周说的。”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
“设备已经撤了。”她说,“安全局的调查组带走了两台,剩下的我收起来了。所以今天不拉窗帘也行。”
程风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训练场上跑圈的人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地面和几个被遗忘的训练器材。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灰黄色的光线变成了淡橘色,把训练营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
“食堂的饭菜越来越难吃了。”苏念说。
程风愣了一下,然后说:“B区二楼的还行。今天中午有红烧肉,不太咸。”
“B区二楼我没去过。”
“跟你那边差不多,就是窗口多一个。”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
“猜的。”程风说,“你每天都在C区食堂吃。C区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你上次说过。”
苏念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
“你知道的太多了。”她说。
“你也是。”
苏念这次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了一点牙齿,然后又收回去。很短,不到一秒,但程风看到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淡橘色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在天边铺开一层薄薄的晚霞。云层被染成了淡紫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程风看着那片晚霞,脑子里没有在分析什么,没有在分类什么,没有在存储什么。他只是看着。
“我一直想问你。”苏念说。
程风等她继续。
“你觉得星星好看吗?”
程风转过头看着她。苏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天边,橘红色的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柔和的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程风注意到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就是普通的、看着天空的眼神。
“没怎么看过。”程风说。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没怎么看过星星?”
“小时候在城里住,看不到星星。后来到了训练营,晚上要么在训练,要么在睡觉。没注意过。”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天边。
“那今晚看一看。”
她的声音很轻,和说“食堂的饭菜难吃”时一样的语气。没有强调,没有期待,就是陈述了一个安排。
程风看着她。
“今晚?”
“今晚。如果没云的话。”
程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薄,正在被晚风吹散,露出
后面淡蓝色的天幕。今晚应该没有云。
“好。”他说。
晚霞慢慢褪去了。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的时候,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慢慢地、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拧亮灯泡。
苏念仰起头,看着天空。
程风也仰起头。
天空很深,深到看不到底。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程风看着那些星星,脑子里没有在算距离,没有在分析光谱,没有在对照星图。他看着,和任何一个人看星星的方式一样。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苏念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看了几秒。
“也许不用知道名字。”苏念说。
“嗯。”
风停了。天台上只剩下通风管道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训练营偶尔传来的模糊人声。星星越来越多,从十几颗变成几十颗,从几十颗变成上百颗,铺满了整个天幕。
程风坐在那里,后背靠着铁丝网,腿伸直,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和苏念的姿势一样。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摆出了这个姿势,也许是不自觉地在模仿她,也许是这个姿势确实舒服。
“你的感知残影怎么样了?”苏念问。
“3.5米。稳定了。昨晚训练的时候发现灰脊蜥在攻击前0.5秒有一个情绪尖峰,可以用作预判。”
“其他异化兽呢?”
“还没试过。需要更多样本。”
苏念点了点头。
“排名赛还有不到两周。你的感知残影如果能稳定预判对手的攻击意图,胜算会大很多。觉醒者的攻击意图比异化兽复杂,但原理是一样的。”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脑电波今天上午恢复到了正常值的85%。”苏念说,“比预想的快。也许用进废退是对的。”
程风转过头看着她。苏念还在看星星,头仰着,脖颈的线条在星光下很清晰。
“你还在监测我的脑电波?”
苏念没有转头,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监测。是早上扫描的时候顺便看到的。”
程风没有拆穿她。
星星又亮了一些。天完全黑了,训练营的灯光在地面上亮起来,和天空中的星星形成上下两片光海。地面的光是暖黄色的,有温度;天空的光是冷白色的,没有温度。两片光海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交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你小时候在哪里住?”苏念问。
“南边的一个小城市,都是普通人。”
“家里人呢?”
程风沉默了几秒。
“普通人。没有觉醒能力。我觉醒之后,他们把我送到了训练营。”
苏念没有追问。她大概从程风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想多说的意思。
“我家里也是普通人。”她说,“我是唯一觉醒的。我的基因感知能力在家族里没有先例。”
“你查过?”
“查过。三代以内的直系亲属,没有觉醒者。旁系也没有。我是第一个。”
程风看着她。苏念的表情很平静,但程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抠了一下,抠掉了一小块起皮的涂料。
“孤独吗?”他问。
苏念的手指停了一下。
“以前不觉得。到了训练营之后才发现,能力越强的人越孤独,是你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的。你的能力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就会觉得和别人不在一个世界里。”
她停了一下。
“你呢?孤独吗?”
程风想了一下。
“有时候。”
“什么时候?”
“死的时候。”程风说,“每次死的时候,都是一个人。”
苏念沉默了几秒。
“你上次说你死过30次。每次都是一个人?”
“每次都是。”
“你怕吗?”
程风想了一下,是在想怎么把那个答案说出来。
“第一次怕。第二次也怕。第三次开始,怕的程度下降了,是习惯了。就像一个人每天都走同一条路,路上有一个坑。第一次掉进去很害怕,第十次掉进去的时候,掉进去的瞬间你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害怕的时间就短了。”
苏念没有说话。
“到了第二十次以后,掉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害怕了。只有‘又要掉进去了’的感觉,知道掉进去之后还会爬出来。”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每次说这些的时候,你的基因频率会波动吗?”
程风看着她。
“波动成什么样?”
“0.73Hz会增强到0.74左右。持续几秒,然后降回去。”苏念说,“你的基因对你谈论死亡有反应。”
程风沉默了几秒。
“它喜欢死亡?”
“不知道。也许是它在提醒你不要死太多。也许是它在鼓励你多死几次。分不清。”
星星在天上慢慢地移动,肉眼看不到,但程风知道它们在动。空间感知捕捉到了那种非常缓慢的位置变化,微小的、持续的、不可逆的。
“苏念。”
“嗯。”
“你为什么约我上来?”
苏念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想在安全屋里待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程风看着她的侧脸。星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条淡淡的银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程风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她刚刚做完了某件需要勇气的事情,正在慢慢恢复。
“行。”程风说。
苏念站
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冷了。回去吧。”
程风站起来,跟着她往下走。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苏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还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今天晚上的星星还不错。”她说。
“嗯。”
苏念推开门,走进楼梯间。程风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走到C区三楼的时候,苏念没有回安全屋,而是继续往下走。程风跟着她,一直走到一楼大厅。大厅的门开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程风的外套领子又翻了起来。
苏念站在门口,转过身。
“晚安。”她说。
“晚安。”
苏念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白炽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黑色的尾巴。程风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转身往B区走。
走到B区宿舍楼下的时候,楼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赵铁柱蹲在光圈里,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程风过来,站起来。
“你去哪了?”
“C区天台。看星星。”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是觉得好笑。
“看星星?你和苏念?”
“嗯。”
赵铁柱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
“行吧。”他说,“晚上冷,多穿点。”
他拍了拍程风的肩膀,转身走了。
程风上了楼,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房间里很安静。他坐到床上,脱掉外套,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淡白色的长方形。他看着那块月光,脑子里是苏念说的那句话。“那今晚看一看。”
就是一句陈述。
程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S”形的刻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看着那道刻痕,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手环上的绿灯每三秒闪一次。
今晚的星星确实不错。他在睡着之前想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