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周周四,程风醒来的时候,意识里的那些碎片残影还在。经过一夜的睡眠,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安静了一些,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分散地躺在那里,不再被浪冲刷。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感”,像是脑子里的空间变大了,但里面的东西变少了。他试着回忆昨天和苏念对话的细节,能想起来,但回忆的过程比以前慢了半拍,像电脑打开程序时的延迟。
室友们已经起了。张伟在穿鞋,另外两个人一个在叠被子,一个在刷牙。一切正常。程风穿上外套,走出宿舍。
早上的空气冷,呼出的白雾在面前飘散。他走到训练场的时候,丁队的其他人已经到了。韩涛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平板,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实战对抗。”韩涛说,“两人一组,不限能力,不限攻击手段。目标是击倒对方或逼出界。安全第一,点到为止。”
分组是按编号排的。程风的对手是丁队的一个D级力量型学员,名字叫刘洋,上周考核时打过一次。刘洋看了程风一眼,没有说什么,走到训练场中央站好。
程风跟着走过去。
训练开始。
刘洋的进攻和上次一样直接,右拳从腰间推出,直奔程风胸口。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拳头的轨迹,他侧身避开,拳头擦着他的外套过去。
但就在他侧身的瞬间,感知残影被动启动了。
是自动触发的。像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转过了头。感知残影扫过了刘洋的情绪状态。专注,带着一点紧张,底层有一层很淡的不耐烦。这些信息直接涌进程风的意识里,是像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不需要他主动去“读”,信息自己就进来了。
程风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刘洋的第二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退了两步。
“集中。”韩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风稳住身体,重新面对刘洋。
感知残影又被动触发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它自己启动的,像是意识里有一个开关被人拨了一下,感应器就亮了。刘洋的每一次攻击意图都被程风的感知残影捕捉到了,但他不是提前预判。他是被那些涌进来的信息干扰了。信息太多了,多到他的大脑处理不过来,动作反而慢了。
第一轮对抗结束,程风输了,是出界。他在后退的时候没注意到身后的边界线,一脚踩出去,韩涛叫了停。
刘洋看了他一眼,走回了队列。程风站在边界线外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踩出界的那只脚。
他走错了,是身体没有按照感知的指引移动。他准确地知道边界线在哪里,甚至知道那条白色线条的宽度和磨损程度。但他的身体没有按照感知的指引移动。意识和身体之间的连接出现了延迟,像信号传输时的卡顿。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程风没有去食堂。他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把空间感知打开,维持在30米的范围内。感知稳定,没有波动。但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感知边缘的某个物体上。一棵枯树,距离大约28米。在聚焦的过程中,意识里出现了一道裂缝。
是视觉上的“闪烁”。像是电视信号不好时画面出现的雪花和条纹,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消失。
程风眨了眨眼。视觉恢复正常,枯树的轮廓清晰,没有异常。
他试着再次聚焦。这一次闪烁更明显。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个不存在的画面。画面很模糊,像透过磨砂玻璃看东西,只能看到大致的颜色和形状。是训练场的画面,但是全新的。画面上没有人,地面上的白色边界线是新的,没有磨损,没有裂缝。
然后画面消失了。
程风盯着那棵枯树看了几秒,确认闪烁没有再出现,然后站起来,往食堂走。
食堂里的人不多。赵铁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餐盘,看到程风进来,朝他招了招手。程风打了饭,走过去坐下。
“你的脸色比昨天还差。”赵铁柱说。
“没睡好。”
“你昨天也说没睡好。”
程风没接话,低头吃饭。米饭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菜。
赵铁柱也放下了筷子。
“风子。”
程风抬起头。
“你的眼神不对。”赵铁柱说,“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动,是在看我脸上的不同位置。左眼、右眼、鼻子、嘴巴,你的视线在我脸上跳来跳去,像在拼一张拼图。”
程风的喉咙动了一下。
“昨天苏念的测试出了点问题。”他说,“我被波及了。意识受到了影响。”
赵铁柱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影响?”
“感知残影有时候会自动启动。不该启动的时候启动,像有人在我脑子里乱按按钮。还有空间感知。偶尔会出现视觉闪烁,看到一些不存在的画面。”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
“不知道。也许过几天就好了,也许不会好。”
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这两天别训练了。休息。”
“下午还要去医务室复检。”
“我陪你去。”
程风想说不用,但赵铁柱已经低下头开始吃饭了,筷子在碗里挑拣,把青菜和肉分开,先吃肉,再吃青菜。他的吃相和平时一样,大口大口地嚼,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程风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医务室。
林姐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摆着程风的病历。她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昨天A区的测试你被波及了?”
“嗯。”
“什么症状?”
“感知残影不稳定,会自己启动。空间感知偶尔会出现视觉闪烁。”
林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指了指靠墙的检查床。
“躺下。做一次脑部扫描。”
程风躺到床上。扫描架从头到脚移动了一遍,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很响。林姐坐回电脑前,看着扫描结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的脑电波有异常。”她说,“是功能性的。大脑的结构是完整的,但不同区域之间的信号传输不稳定,像是一条高速公路,路面是好的,但有些路段的交通信号灯坏了,车流会乱。”
“能恢复吗?”
“能。但需要时间。大脑的自愈能力比身体其他器官慢。身体受伤了,细胞会分裂、修复、再生。大脑受伤了,神经元的连接需要重新建立,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
林姐打印了一份报告,递给他。
“上面有建议的恢复方案。减少训练强度,多休息,避免高强度的精神活动。如果视觉闪烁的频率增加,或者出现幻觉,立刻来医务室。”
程风接过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姐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的档案上写的还是治愈型。但你的治愈值是零。你应该不是治愈型。”
程风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姐说,“但你不是治愈型。你是治自己。”
程风推门出去了。
赵铁柱在走廊里等着,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到程风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怎么样?”
“大脑功能性的损伤。需要时间恢复。”
“多久?”
“几周,或者几个月。”
赵铁柱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说“那你的排名赛怎么办”,但程风知道他在想什么。排名赛还有不到两周。
“走吧。”赵铁柱说,“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我说我送你。”
赵铁柱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程风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赵铁柱的肩膀比以前宽了,背部的肌肉在作训服下面隐约可见,走路的时候重心很低,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走到B区宿舍楼下的时候,赵铁柱停下来,转过身。
“如果排名赛的时候你状态还没恢复,就别硬撑。”赵铁柱说,“名次可以不要,命不能不要。”
程风看着他。
“我知道。”
赵铁柱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晚上,宿舍。赵铁柱在睡觉。
程风给苏念发消息。“今天又出现了一次视觉闪烁。训练时一次,医务室检查时一次。都是0.1秒左右的模糊画面碎片,像是一张人的脸,侧面。”
苏念的回复来了。“这是意识裂缝的副作用。精神死亡,你的意识被冲击波碎裂然后重建。重建后的意识不是完美的。有些碎片的边缘没有完全吻合。那些不吻合的边缘,在特定条件下会闪烁。像老电视的雪花屏。但只有0.1秒,不影响正常功能。”
“什么条件下会闪烁?”
“高强度使用空间感知的时候。你的空间感知和感知残影共用一套意识处理通道。当空间感知高速运转时,处理通道负载很高。那些不吻合的边缘碎片在高负载时会被挤压,产生闪烁。”
“怎么解决?”
“两个方法。第一,减少空间感知的高强度使用频率。第二,扩大精神抗性。精神抗性越高,意识裂缝越小,闪烁越少。但目前你的精神抗性很低。每一次使用感知残影,精神抗性都在微弱增长。所以闪烁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少。但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取决于你使用感知残影的频率。”
程风关了U盘。视觉闪烁。意识裂缝。感知残影。精神死亡的后遗症,比他想象的复杂。不是死了活了就完事,是每一次死亡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有些痕迹是好的——抗性、能力。有些痕迹,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闭上眼睛。空间感知29米,稳定,没有闪烁。
他需要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