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周周三夜里，C区三楼的走廊很安静。白天的混乱已经过去了，安全局的调查组在天黑前撤离了A区，带走了几箱设备和一叠报告。苏念的测试被无限期推迟，她的安全屋被暂时封了，但她在封条上签了字之后又从窗户翻进去了。程风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收到她的消息时并不意外。
“晚上来。我没事。”
门没锁。程风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念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台新的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数据。窗帘拉着，日光灯开着，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脸色还是白的，比上午好了一些，但嘴唇的颜色还没完全恢复。
“坐。”她说。
程风在床沿上坐下来。安全屋里没有第二把椅子，他以前都是站着或者坐在桌沿上，但今天苏念让他坐，他没有推辞。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稳定，站久了会觉得头晕。
苏念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平板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查看数据。但程风注意到她的手指没有点开任何文件，只是在屏幕上无意义地划来划去。
“你的意识稳定了吗？”她问。
“还没有。感知残影的残影还在。每次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那些碎片就会浮出来，像水面的涟漪。”
“会消退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程风说，“精神伤害和物理伤害不一样。物理层面的伤再生之后就恢复了，精神层面的伤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可能会一直在。”
苏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我今天下午做了自我评估。”她说，“我的基因感知能力大概恢复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恢复。安全局的人问我需不需要医疗支持，我说不需要。他们信了，也可能没信，但他们没有追问。”
“他们会追究你的责任吗？”
“不会。A级觉醒者的能力失控在训练营有先例。只要没有造成永久性伤害，通常不会追究。”苏念把平板放下，转过身面对程风。“今天受伤的人里，最严重的是几个A区的学员。他们的意识被冲击波扫过后出现了短暂的记忆缺失，但军医检查后确认没有器质性损伤。你的情况。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程风点了点头。
苏念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地图上。地图上还标着各种颜色的记号，红色区域、橙色区域、绿色区域，所有的标注都还在，和她上次给他看的时候一样。
“我欠你一个解释。”苏念说。
程风没有接话。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有三个原因不揭发你。”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程风注意到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词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第一个原因，科学好奇心。”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
“你的基因是我见过最异常的数据，是完全无法归类的异常。我在数据库里对比了所有已知的基因序列样本，包括觉醒者、普通人、异化兽、甚至一些古生物的DNA片段，没有一段和你的异常序列相似。你的基因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类别。”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是一个科研型觉醒者。基因感知是我的能力，也是我的职业。我选择来先锋训练营是为了接触更多的基因样本，研究觉醒者能力的生物学基础。你的基因是我遇到过最有研究价值的样本。如果我把你上报了，安全局会把你带走，你会被关在某个实验室里，每天被抽血、被扫描、被测试。我不会有机会深入研究你的基因，因为你不会再是我的研究对象，你会成为军方的资产。”
程风没有说话。
“第二个原因，直觉警告。”苏念说，“我的感知系统在你身上捕捉到了一个信号，是更底层的东西。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基因数据时，我的感知系统发出了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内容是‘不要上报’。那是我的直觉。我的感知系统在告诉我，上报你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可能是我无法承受的后果，也可能是比我能承受的更严重的后果。”
程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的直觉具体告诉了你什么？”
“没有具体内容。只是一个信号，强度很高，持续时间不到一秒。但我的直觉从来没骗过我。在入营之前，我用直觉预测过三次异化兽袭击，每次都被验证了。所以当我的感知系统说‘不要上报’的时候，我选择相信它。”
苏念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她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按着桌面的边缘。
“第三个原因。”
她停了一下。
程风等着。
“我想被当正常人看待。”
苏念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是音调低了，像是一首歌从高音区降到了中音区。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真面目的人。你知道我不是战斗型觉醒者，你知道我的能力在实战中几乎没用，你知道我在训练营里没有真正的盟友。但你在我面前不需要伪装，因为你知道我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反过来，我在你面前也不需要伪装。你是唯一一个我不用假装‘我是A级我很强’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程风注意到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平板屏幕
上，但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显示。她只是看着那片黑色，像是在等自己的话在空气中消散。
“我可以跟赵铁柱说这些吗？不可以。他可以跟他的丙队队友说这些吗？可以。他有他的圈子，有他的朋友，有他能说真话的人。我没有。我的能力决定了我的社交圈是零。基因感知让我能看到别人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也能让我被别人当成一个‘能看穿一切’的人。没有人愿意跟一个能看穿自己的人交朋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按得更用力了，指尖泛白。
“但你不一样。你的秘密比我的大得多。你不会因为我知道你的基因异常而疏远我，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说出去。你不会因为我能感知到你的情绪而觉得不舒服，因为你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我们是一样的。”
苏念抬起头，看着程风。
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后面沉淀了很久，终于浮到了表面。
“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不需要伪装的人。我也是唯一一个在你面前不需要伪装的人。如果你被安全局带走了，我就失去了这个唯一。”
程风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的嗡嗡声在沉默中变得很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震动。窗帘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桌上那台平板的屏幕自动熄灭了，整个房间只剩下日光灯的白光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黑暗。
程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轻。
“你说的第三个原因，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同类。”
苏念没有回答。
“你说你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不需要伪装的人。反过来，你也是唯一一个在我面前不需要伪装的人。”程风说，“所以你不是在保护我，你是在保护你自己。”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
程风没有等她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的黑暗涌进来，在白色的日光灯前形成一块黑色的缺口。训练营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几个光点。
“我不会被安全局带走的。”他说。
苏念在身后没有说话。
程风转过身，看着她。
“至少在我找到答案之前不会。你说的那张网，那个不是人类的基因结构，我想知道它是什么。你会帮我找到答案。”
苏念点了点头。
程风看着她。
苏念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
“你觉得我正常吗？”她问。
程风想了一下。
“你比这个训练营里所有人都正常。”
苏念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