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程风敲了敲C区三楼那扇没有门牌号的门，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食堂打的两份饭。红烧肉、炒青菜、米饭，用饭盒装着，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保温。从B区食堂走到C区三楼，大约十分钟，饭盒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门开了。苏念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带了饭？”
“你没吃。”程风说，“昨天你说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分析数据。”
苏念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
安全屋里的景象和上次差不多：桌上摆着两台平板，都亮着，屏幕上全是数据图表。墙上多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用图钉钉着，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颜色的记号，红色、黄色、绿色还有一些黑色的叉。窗帘拉着，日光灯开着，空气里有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桌子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杯底还有一层褐色的残渣。
苏念接过塑料袋，把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酱汁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拨开，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比训练营的饭好吃。”
“都是训练营的饭。”
“你从食堂打的？”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窗口？”
“B区二楼。”
“那边我没去过。”苏念说，又夹了一块肉，“我一直以为B区一楼的饭菜就是全部了。”
程风没接话，在椅子上坐下来。苏念靠在桌边，端着饭盒吃饭，动作不快，但吃得很认真。她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在饭盒里挑拣，先把肉吃了，然后吃青菜，最后吃饭。程风注意到她的饭量不大，一份饭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不吃了？”
“够了。”苏念把饭盒盖上，推到一边，“晚上吃太饱容易困。”
她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转过身，把墙上那张地图取下来，铺在桌上。
“这是你之前要的。训练营外围五公里范围内的异化兽分布图。”
程风站起来，走到桌边。
地图的比例尺不大，A3纸大小，覆盖了训练营周围大约五公里的范围。训练营在地图的中央，一个灰色的方块，标注着“先锋训练营”四个字。以训练营为中心，向外辐射出不同颜色的区域。绿色、黄色、橙色、红色，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旁边画了一个感叹号。
“我花了三周时间，用基因感知和监控系统的数据，结合你上次出去探查时记录的信息，整合出了这张图。”苏念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绿色的区域是低风险区，异化兽等级在D级以下，活动规律，攻击性弱。你去过的西侧巢穴就在这个区域。”
程风低头看。西侧巢穴的位置在地图左下方，标注着“灰脊蜥巢穴·D级·成体1·幼体若干·活动周期:夜间”。
“黄色区域，”苏念的手指移到了地图上方，“中风险区。异化兽等级在D+到C-之间，活动规律但不稳定，攻击性强。你上次违规去的火焰蜥蜴区域就在黄色区。”
程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地图上方有一片被黄色标记覆盖的区域，面积比绿色区域小，但标注更密集。火焰蜥蜴巢穴被特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C级·火焰喷吐·温度估计800-1000度·活动周期:全天·神经活跃度异常(150%)”。
“橙色区域，”苏念的手指继续移动，“高风险区。异化兽等级在C+到B-之间，活动不规律，攻击性极强。我没有建议你去这些区域。”
程风看着那些橙色区域。它们分布在训练营的东北和西南方向，面积不大，但标注的颜色很深。每个橙色区域旁边都有苏念的手写注释。“雷尾蝎群·D+至C级·电击·群居”“棘背蜥·C+级·物理防御极高·速度慢但一击致命”。
“然后是这个。”苏念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
位置在地图的最上方偏右，离训练营大约四公里。区域被涂成了深红色，比橙色区域的标注密度高得多。红色区域旁边没有写异化兽的种类和等级，只有一行字。“高侵蚀风险区。禁止进入。能量浓度:未知。异化兽状态:未知。”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的基因感知无法穿透那个区域。每次扫描到那个位置，信号就会被某种东西干扰，像是有个屏障在阻挡我的感知。我试过从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不同天气条件下扫描，结果都一样。无法穿透。”
“连你都穿透不了？”
“连我都穿透不了。”苏念重复了一遍，“那个区域的能量场强度是其他区域的十倍以上，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区域撕开了一道口子。是空间本身的能量。能量从里面涌出来，改变了周围的一切。”
程风盯着那个红色区域看了几秒。
“异化兽呢？里面有没有异化兽？”
“我不知道。我扫描不到里面。但从区域边缘的痕迹来看，应该有。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异化兽。”
“什么意思？”
苏念从桌上拿起一台平板，划了几下，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真正的照片，拍摄时间是白天，光线充足。照片里是一片荒地，地面灰白色，寸草不生。荒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留下的坑。
但坑的边缘不是圆形的。
是放射状的，像是一朵花的花瓣，从中心向四周展开。每一条放射状的沟壑都深约半米，宽约一米，延伸出去几十米。沟壑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
烧过。
“这是上个月无人机拍摄的。军方定期用无人机监测外围区域。这张照片是飞行记录里找到的。这个坑。我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陨石坑是圆的，爆炸坑边缘是均匀的。这个坑的形状，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下钻出来，然后向四周展开。”
程风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放射状的沟壑。
沟壑的走向和他在外围地面上看到的那些白色线条很像。曲线，弯弯曲曲，交叉，平行，突然中断。只是比例大了很多倍。
“你上次说的能量节点，”程风抬起头，“和这个有关吗？”
“有关系。那个节点的能量频率是0.71Hz，和这个区域的能量场频率完全一致。你的基因频率是0.73Hz，接近，但差一点。”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训练营到红色区域，直线距离四公里。能量节点分布在这条线上，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像是一条链条，把训练营和红色区域连接了起来。”
程风看着那条线。
训练营。灰色方块。然后是一串节点。小圆点，用虚线连接。最后是红色区域。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未知空间。
“链条的另一端是训练营。”
“对。另一端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日光灯的嗡嗡声在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窗帘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混在空气里，像什么东西在发酵。
程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地图。
十二个异化兽活动区域，绿色、黄色、橙色、红色，每一个区域都有苏念的手写标注。种类、等级、活动规律、攻击方式、弱点。有的标注很详细，占据了地图上的大片空间；有的标注很简略，只有几个关键词。但每一个标注都透露出一个事实：苏念花了很多时间，把训练营外围每一寸土地的能量分布和生物分布都摸了一遍。
“为什么帮我做这些？”
苏念正在收拾桌上的饭盒，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什么？”
“这个。三周时间，用基因感知、监控系统数据和无人机照片，你帮我做这些，不只是因为科学好奇心吧？”
苏念把饭盒装进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在地上。她转过身，面对着程风，抱着胳膊。
“你想听什么答案？”
“真实的。”
苏念看着他，看了几秒。
“第一个原因，你猜对了。科学好奇心。你的基因是我见过最异常的数据。我想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会变成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藏在异化兽、空间侵蚀、和那个红色区域里。”
“第二个原因，”她继续说，“直觉。我的感知系统在你身上捕捉到了某种信号，更底层、更原始的东西。那个信号让我在第一次看到你的基因数据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冲动：不要上报。我说不清为什么。但我的直觉从来没骗过我。”
“第三个原因，”苏念的语速慢了下来，“我需要一个。你可以说是盟友，也可以说是同类。训练营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评级体系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A级被捧，B级被重视，C级被忽略，D级以下被遗忘。我不在那个体系里。我是A级，但我和其他A级不一样。我的能力是基因感知，是‘科研型’。没人知道该怎么用我，包括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
“而你，你根本不在那个体系里。你是F级，但你不是F级。你是治愈型，但你不会治愈。你身上贴的所有标签都是错的。你是整个训练营里唯一一个和我一样，不被任何标签定义的人。”
程风沉默了很久。
苏念也没有说话。她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地图上，但没有在看具体的标注。她的视线是散的，像是那些颜色和数字在她的意识里融化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好。第三个原因就够了。”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微表情。和上次一样。
她把地图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推到程风面前。
“拿回去。上面的信息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你留着备用。红色区域不要靠近。至少在你准备好之前。”
程风接过地图，塞进口袋。
“我什么时候算‘准备好’？”
苏念想了一下。
“当你的空间感知能覆盖一公里的时候。或者当你杀死那只火焰蜥蜴的时候。或者当你能承受顾长明全力一击的时候。不管你选哪个标准。你现在都不够。”
程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地图上标注的‘高侵蚀风险区’，我不确定它会不会扩大。如果它的扩张速度和外界的侵蚀速度一样，大约两周后，它的边缘就会接近橙色区域。到那时候，橙色区域可能会变成红色区域。里面的异化兽。我不知道它们会变成什么样。”
“你上次说橙色区域的异化兽已经开始变异了。”
“红色眼睛。异常行为。步态不正常。这些只是表面现象。更深层的变化在基因层面。如果侵蚀继续加剧，那些异化兽的基因可能会被彻底改写，变成另一种东西。”
程风想起了那只灰脊蜥站起来时后腿的抽搐。
是基因层面的某种信号在指挥它的肌肉做出异常的反应。像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它，或者试图操控它。
“我会注意的。”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念在身后说了一句：
“红色区域的能量场。我说我扫描不到里面。但我能扫描到边缘。边缘的能量浓度每周都在上升。上升的速度在加快。”
程风握紧了门
把手。
“快到什么程度？”
“按现在的加速度，三个月后，边缘的能量浓度会达到我现在扫描橙色区域的水平。到那时候，橙色区域会变成现在的红色区域。绿色区域会变成橙色。训练营会变成绿色区域的边缘。”
程风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训练营呢？”
“如果速度不变，六个月后，训练营会接触到侵蚀区域的边缘。”
程风沉默了几秒。
“六个月。和莫中校给我的缓冲期一样长。”
苏念没有说话。
程风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亮着，光线冷白。他走在走廊里，口袋里的地图硌着大腿，像一块小而硬的提醒。脑子里反复回放苏念说的那些话。红色区域。能量浓度。加速扩张。六个月。
六个月。
莫中校的六个月缓冲期。苏念的六个月侵蚀边缘。两个倒计时，指向同一个时间点。
程风回到B区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有几个学员蹲在光圈里抽烟，烟雾在灯光下变成灰白色，袅袅地升上去，消散在黑暗里。
他们看到程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抽烟。
程风从光圈旁边经过，没有停留。
上了楼，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张伟在看书，另外两个人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已经躺下了。程风坐到床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地图，展开，又看了一遍。
十二个区域，从绿色到红色，危险度依次递增。
他的手指定在最上面那个红色区域上。高侵蚀风险区。苏念的字体工整，笔画清晰，但那个“禁止进入”的感叹号写得比别的字都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程风把地图折好，塞进枕头下面的笔记本里。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从灯座向四周蔓延，像树根，像血管，像地图上那些放射状的沟壑。
他闭上眼睛。
手环上的绿灯每三秒闪一次。
在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但在心跳的间隙里，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脉动。
0.73Hz。
他自己的频率。和红色区域的0.71Hz差了0.02。
程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六个月。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