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周周五的夜里，程风第二次翻过西侧围墙的时候，手上多了样东西。一个耳机。苏念给的，黑色，很小，塞进耳朵里几乎看不出来。她说这是军用级别的通讯设备，有效距离三公里，够覆盖外围所有异化兽活动区域。
“能听到吗？”苏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站在他旁边说话。
“能。”程风压低声音。
“你的位置我看到了。往东偏南方向走大约八百米，有一个小型巢穴，里面有一只D级酸性喷吐型灰脊蜥。体长一米八，比普通的灰脊蜥小，但它的酸液喷吐射程有五米，腐蚀性极强。”
“D级？”
“D级。但它的攻击方式是远程，和你之前遇到的那只近战型不一样。”苏念顿了一下，“你确定要这么做？”
程风没回答，开始往东偏南方向走。
夜风比昨天小，但更冷。呼气的时候白色的雾气在面前飘散，被风吹散，又聚起来。天空没有云，星星很亮，但月亮只有一弯细线，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光线太弱，照不亮脚下的路。
程风打开手电筒。苏念允许他用手电筒，因为今晚这片区域没有巡逻。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条通道，照着前方的荒草地。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发出脆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走了大约十分钟，苏念的声音又响了。
“前方五十米，巢穴入口。灰脊蜥在巢穴里面，大约十五米深的位置。它现在是静止状态，可能在睡觉。你靠近的时候它会醒来。”
“知道了。”
程风关掉手电筒，放慢脚步。
空间感知里，巢穴的轮廓逐渐清晰。入口不大，大约一米宽，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入口周围的土壤密度异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改变了土壤的结构。巢穴内部的空间比入口大得多。苏念说过，灰脊蜥会在地下挖出一个球形的巢室，直径两到三米，足够它们在里面转身。
那只灰脊蜥在巢室中央，蜷缩着。
程风站在入口外面，没有进去。
“它没出来。”
“你的脚步声惊动它了。它醒了。但它在判断威胁等级。你再等一等。”
程风蹲下来，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插在地上。他不打算用匕首，但放地上比别在腰间方便，万一需要快速移动，不会被硌到。
大约过了半分钟，巢穴里的灰脊蜥动了。
它抬起头，朝入口的方向转动，没有往外爬。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它的头部轮廓。扁平，嘴巴宽，两侧有隆起的腺体。酸液喷吐型灰脊蜥和普通灰脊蜥最大的区别就是那些腺体，里面储存着腐蚀性极强的液体，遇到威胁时会从嘴巴两侧喷射出来。
“它看到你了。它在犹豫。”
程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退到一个能让灰脊蜥觉得“猎物在逃跑”的距离。这个距离他昨晚和苏念讨论过。太近了，灰脊蜥会直接喷吐；太远了，它会缩回巢穴。需要找到一个“临界距离”。刚好能让它觉得可以追出来，但又不会第一时间使用远程攻击的距离。
他退到离入口大约八米的位置，停下来。
灰脊蜥的反应和预想的一样。它开始往外爬。不快，但也不慢。爪子扒拉土壤的声音从巢穴里传出来，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蠕动。
程风又退了两步。
灰脊蜥加快了速度。
它从入口探出头的时候，程风看到了它的眼睛。和昨晚那只不一样，这只的眼睛是正常的灰白色荧光。苏念说过，有些异化兽还保持着正常状态，不是所有异化兽都被侵蚀影响了。
灰脊蜥爬出巢穴，四足着地，身体压低，头微微抬起。它的嘴巴两侧的腺体鼓了起来，像两个装满水的气球，表面泛着一种淡绿色的光泽。
酸液，准备好了。
“它要喷了。你确定不躲？”
程风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灰脊蜥的头猛地一甩，一道淡绿色的液体从它嘴巴左侧喷射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打在程风的胸口。
疼痛来得比预想的快。
是“被烧穿”的那种疼。酸液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程风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溶解。真的在溶解。胸口的衣服先被烧穿，布料在酸液里卷曲、变黑、化成碎片。然后是皮肤，表层皮肤在几秒内变成灰黑色，然后脱落，露出下面的真皮层。真皮层在酸液中起泡、破裂，露出脂肪和肌肉。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画面。他的胸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皮肤和肌肉已经被酸液烧掉了，能看到下面的肋骨。肋骨表面有一层白色的膜，那是骨膜，也在被酸液慢慢侵蚀。
疼。
是持续、加剧、像是有东西在身体里钻孔的疼。酸液没有停。它还在往下渗透，从胸口扩散到腹部，从腹部扩散到肩膀。
程风的身体开始发抖。是生理反应。身体在试图对抗酸液的腐蚀，但身体对抗不了。酸液的设计就是为了快速溶解有机物，肌肉、脂肪、皮肤、神经。所有的东西都在被分解。
他倒下去了。
直挺挺地往前倒，脸朝下摔在地上。地面上的枯草和碎石硌着他的脸，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脸部的皮肤也在被酸液侵蚀。酸液在倒下去的时候溅到了他的脸上，从额头流到鼻梁，从鼻梁流到嘴唇。
嘴唇上的皮肤被烧掉了，露出下面的肌肉。肌肉在酸液中变成灰黑色，然后脱落，露出牙齿。
程风的意识还在。
他躺在地上，脸埋在土里，呼吸已经变得困难。酸液烧掉了他的嘴唇和
部分面颊，空气从裂口里漏进去，又从裂口里漏出来，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漏气的气球。
他在等。
等酸液烧到心脏。
灰脊蜥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着他。它没有继续攻击，可能觉得猎物已经死了，不需要再浪费酸液。
大约过了十秒，酸液渗透到了胸腔深处。
心脏。
程风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最后几下。第一次心跳，酸液触到了心包，疼痛瞬间放大。第二次心跳，酸液渗入心肌，心脏的跳动开始不规律。第三次心跳，心脏的肌肉组织开始溶解，血液从心室里漏出来，流进胸腔。
第四次。没有第四次了。
意识消散。
和上次一样。突然的、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前一秒还有感知，后一秒什么都没有。没有疼痛，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
什么都没有。
然后。意识回来了。
程风睁开眼睛。
脸埋在土里，嘴里全是泥土和草根的味道。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星星在头顶上闪烁着，一弯细月挂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光线微弱，但足够让他看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的白雾。
胸口不疼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凹陷，没有烧伤，没有疤痕。衣服上的破洞还在，破洞边缘被烧焦了，卷曲着，露出下面的皮肤。完好无损，白皙，甚至比之前更光滑。
他坐起来，用手摸了摸胸口。
皮肤的温度正常，不冷不热。用手按了按，肌肉的弹性正常，没有僵硬感。他张开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嘴唇也在再生过程中恢复了，光滑的，没有裂口。
程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灰脊蜥已经不见了。空间感知里，它的信号回到了巢穴深处，缩在巢室中央，一动不动。可能觉得“猎物死了就死了”，不需要再看第二眼。
“程风。”苏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刚才高了一个音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你的信号消失了三十七秒。”
“我知道。我死了。”
沉默。
大约过了三秒，苏念说：“我知道你死了。我在问你。你现在怎么样？”
程风活动了一下肩膀，扭了扭脖子，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插回腰间。
“挺好。比死之前还好。酸液抗性。我应该获得了。但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程风看了看四周。地面上有一滩淡绿色的液体，是灰脊蜥喷吐时溅落的，已经渗进了土壤里，土壤表面变成了灰黑色，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酸液残液。
淡绿色的液体沾上指尖。一秒。两秒。三秒。
皮肤上有轻微的刺痒，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没有灼烧。没有冒烟。没有溶解。
他把手指举到眼前。月光太弱，看不清细节，但空间感知告诉他，指尖皮肤完好，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苏念问。
“确认了。抗性获得了。”
苏念没说话。耳机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一件事。”过了几秒，苏念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的再生速度比上次快。上次清洁任务，从死亡到意识恢复大约六十秒。这次三十七秒。快了将近一半。”
程风把这个数字记下来。三十七。六十。快了百分之三十八。
可能的原因有好几个。致死方式不同，死亡次数累积，环境因素。数据太少，判断不了。需要更多样本。
“回去的路线。”苏念说，“绕开北侧围墙。韩涛今晚加了巡逻。”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到的。”
程风没再问。他开始往回走。
苏念的导航继续。“前方安全。左侧六百米有小型兽群活动，方向远离你。围墙附近无人员。”
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冷。程风走在黑暗里，胸口有一种残留的灼烧感。再生的身体是全新的，皮肤完整，肌肉完好，这种灼烧感只存在于记忆里。被酸液烧穿胸膛的感觉还留在某个地方，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围墙的轮廓出现在空间感知里。
“翻墙位置在你正前方三十米。巡逻兵刚走过，下一次经过大约在十二分钟后。够了。”
程风翻过围墙，落地。膝盖弯曲缓冲，鞋底踩上水泥地面的声音很轻。
B区宿舍。走廊没有灯。他推开门，赵铁柱的呼噜声从上铺传下来，均匀，响亮，像一台运转正常的发动机。
程风没开灯。摸到自己的床铺，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U盘，插上。
实验日志。他打开文件，输入：
“第27次死亡。死因：酸液灼烧致死。D级酸性灰脊蜥口腔喷吐，三米距离正面承受，酸液穿透胸壁，多器官腐蚀衰竭。再生时间：37秒。对比第26次（物理击杀，约60秒），再生速度提升38%。获得增益：酸液抗性，已通过残液涂抹指尖验证，无灼烧反应。”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
第一次有计划的借兽练级。成了。死一次，获得一项抗性。方向是对的。
但效率是问题。整个过程大约两个小时。走路、定位、执行、再生、回程。如果每次都用两个小时，每天凌晨一次，频率够不够？
训练营外围异化兽种类不少。酸性、物理、毒素、电击。不同攻击类型对应不同抗性。他需要系统性方案。按攻击类型分类，逐个获取。要有计划，不能随便找一只打一只。
他在U盘上发了一条消息：“你能帮我整理训练营外围五公里内的异化兽分布吗？按种类、等级、攻击方式分类。”
苏念回
复很快：“我已经有了。明天给你。”
程风看着屏幕。
她已经准备好了。在他开口之前，她已经有了那张地图。
他关掉U盘，拔下来，塞回枕头底下。
赵铁柱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一拍，又响了起来。
程风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训练。明天苏念会给他异化兽分布地图。一个系统化的训练日程正在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