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七周周四，夜间。
程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宿舍里很安静。张伟的鼾声从对面铺位传过来，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运转。另外两个人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只剩下每隔几米一盏的夜灯，发出昏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程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苏念的消息：今晚不行。监测到营外有巡逻。
他打字回复：
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借兽练级的计划是三天前开始成型的。苏念取消了他的清洁任务之后，他失去了合法出营的途径。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训练营的围墙挡不住他。上次他已经找到了那个缺口。真正挡着他的是巡逻。
训练营的夜间巡逻不是固定的。时间和路线每天随机变化，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密集，有时候稀疏。苏念用她的基因感知和监控系统数据，总结出了巡逻的规律，是概率分布。某些时间段巡逻密度低，某些时间段密度高。
根据苏念的预测，今晚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西侧围墙的巡逻密度会降到最低。
一点四十。程风轻轻坐起来。
张伟的鼾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程风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吵醒任何人，然后从枕头下面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一把D级匕首，一个通讯器，一件深色的外套。他把外套穿在最外面，拉链拉到领口，匕首别在腰间，通讯器塞进裤兜。
然后他下了床，赤脚走到门口，拎起鞋子。
走廊里很安静。夜灯的光线昏黄，照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程风蹲下来穿上鞋子，系紧鞋带，然后沿着走廊往西侧走。
经过韩涛的宿舍时，他放慢了脚步。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感知残影捕捉不到任何声音。韩涛在睡觉，或者假装在睡觉。程风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楼下有脚步声。
是夜起的学员。脚步声很轻，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往楼上去。程风靠在墙边，等那个人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睡衣的学员从楼梯拐角出现，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上走。他从程风身边经过，没有转头。
程风等他走远了，才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的门半开着。冬天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程风侧身挤出去，走进夜色里。
外面的空气比走廊里冷得多。温度大概在零度左右，呼气的时候能看到白色的雾气在面前飘散。程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往西侧围墙走。
苏念的消息在一点五十八分到达：巡逻刚过。你有大约二十分钟。
程风加快了脚步。
西侧围墙的缺口还在。铁丝网被剪开的部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很轻的金属摩擦声。程风爬上去的时候，手指被铁丝刮了一下，破了皮，渗出一滴血。他没管，翻过去，跳下围墙。
外面是训练营外围的荒地区域。
黑暗。和上次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但空间感知开着，三十米范围内的一切清晰可见。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朝着异化兽活动区域的方向走去。
苏念的地图在他脑子里。训练营外围五公里范围内，有十二个异化兽活动区域，分布在不同的方向。大部分是D级及以下的低级异化兽，少数区域有C级个体。苏念把每个区域的异化兽信息都标注了：位置、种类、等级、活动规律，一条都没漏。
程风今晚的目标是最近的一个。东侧约一公里处，一个灰脊蜥的巢穴。他上次在那里死过一次，对那只成体灰脊蜥的攻击模式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如果运气好，今晚能再遇到同一只，再死一次，再获得一点抗性。
他沿着荒地的边缘往东走。脚下的地面不平，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另一种气味。
程风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那个气味很淡，像是烧焦的橡胶，又像是臭氧。他的感知残影捕捉到了那个气味的来源，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处不在，像雾。
能量留下的。就像火烧过木头会留下焦味一样，某种能量在空气中残留之后，留下了一种特殊的味道。程风在训练营里从来没闻到过这种气味，但上次在巢穴边缘，他闻到过类似的。只是那次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这次浓了一些。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巢穴边缘的时候，空间感知里出现了异化兽的信号，是好几只。
程风停下来，仔细分辨。
三只灰脊蜥。一大两小。大的那只他认识。两米五长，体重大概一百公斤，就是上次杀他的那一只。小的两只体型小很多，大概只有一米长，可能是亚成体，或者去年出生的幼崽。
它们的位置在巢穴深处，离边缘大约二十米。没有出来的意思。
程风没有靠近。他在巢穴边缘找了一个位置，既能观察到异化兽的动态，又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然后他蹲下来，等。
等苏念的消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念：巡逻还有十五分钟回到西侧。你需要在十五分钟内回到围墙。
十五分钟。够吗？
程风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朝巢穴方向扔过去。
石头落在距离灰脊蜥大约五米的地方，发出的一
声闷响。
三只灰脊蜥同时抬起头。
大的那一只朝着石头落地的方向转了转头，身体微微抬高，像是在判断威胁的来源。两只小的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后退，躲到了大的身后。
但大的没有出来。
它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趴着，像是在说这种程度的干扰不值得我动。
程风皱眉。
上次那只灰脊蜥追了他几十米。这次的灰脊蜥。同一只？还是不同的个体？如果是同一只，为什么这次不追了？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又扔了一块石头。这次扔得更近，落在大约三米的地方。
大的灰脊蜥又抬起了头。
但这一次，它的反应和上次不一样。它的眼睛。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它的眼部区域。灰脊蜥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出灰白色的荧光，这是它们的特征之一。但这次，那只灰脊蜥的眼睛里，荧光是红色的。
那种红色，像眼睛在燃烧。在感知残影里，那种红色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像血。
程风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见过红色眼睛的异化兽吗？没有。档案里没有，苏念的数据里没有，任何资料里都没有。
灰脊蜥盯着程风的方向看了大约五秒。然后它站起来，转身，朝着巢穴更深处走去。两只小的跟在后面，消失在感知范围的边缘。
走了。没追过来。
但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只灰脊蜥站起来的时候，它的步态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它追他的时候，动作是流畅的、协调的、有节奏的。这次它站起来的时候，后腿有一瞬间的抽搐。不自然的抽搐，像是什么东西在它的肌肉里搅动。
攻击模式因空间侵蚀而变异。
苏念的警告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程风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退。他在等。等感知里的信号完全消失。大约过了一分钟，那三只灰脊蜥的信号彻底离开了他的感知范围，消失在巢穴更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两点十二分。离巡逻回到西侧围墙还有十三分钟。
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比来时快，但不是跑。跑会弄出声音，声音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他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
苏念：你的心率上升了。遇到什么了？
程风单手打字：灰脊蜥。眼睛是红色的。
回复来得很快：红色？什么红色？
暗红色，像在烧。步态不正常。
这一次，苏念的回复慢了。程风走了大约三十步，手机才再次震动。
别靠近它们。别碰它们。立刻回来。
程风把手机塞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到达西侧围墙的时候，两点二十四分。离巡逻到达还有大约六分钟。他爬上围墙，钻过缺口，跳回训练营内。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疼，但骨头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围墙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感知残影捕捉到了围墙外面的一个信号，是巡逻队。三个人，脚步声很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他们从围墙东侧走过来，经过程风刚才翻墙的位置，没有停，继续往西侧走。
刚好错过。
程风上了楼，回到宿舍。
室友们都还在睡。他脱掉外套，把匕首和通讯器放回枕头下面，躺到床上。手环上的绿灯每三秒闪一次，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只灰脊蜥的红色眼睛。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他在看一只动物，但那只动物已经不是了。它被什么东西改变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改变不只体现在眼睛的颜色上。步态、行为、反应模式，都不一样了。
空间侵蚀在改变异化兽。
不只是杀死幼崽，不只是改变能量分布。它在改变活着的生物。
程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个形的刻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像他知道空间侵蚀在扩大一样。边界在移动，每秒都在移动。
他伸出手指，在墙上摸了一下。
摸到了那道刻痕。
冰凉的。坚硬的。顽固的。
像某些他还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