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六周周日,白天。
程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六点钟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分不清是云还是雾。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
周日是训练营的休息日,没有统一安排。大部分人选择补觉、洗衣服、或者聚在一起打牌。程风不打算做这些。他需要训练,是他自己的训练。
空间感知。
从空间壳消散之后,他的感知范围退到了27米左右,比巅峰时期的30米缩水了将近十分之一。虽然只差三米,但在实战中,三米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灰脊蜥那次,如果他的感知范围能多三米,就能提前两秒发现那只成体,也许就不会死。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
室友们都还在睡。张伟的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一个发旋。另外两个人一个面朝墙,一个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程风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还亮着,但光线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弱,像是被灰色的墙壁吸走了大半。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走到训练场的时候,六点二十。
训练场上没人。周日大家都休息,连韩涛都不在。程风站在训练场中央,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打开空间感知。
27米。
精确的数字。他能感知到训练场边缘的那棵枯树,树干里有虫蛀的空洞。能感知到围墙外面的荒地上,一只老鼠在地洞里蜷缩着。能感知到头顶的天空中,云层很厚,湿度很高,今天可能会下雨。
27米。
他开始往训练场边缘走。
空间感知的范围不是固定的。这是他在之前训练中发现的规律。感知范围会随着他的精神状态、身体状态、甚至天气变化而波动。状态好的时候范围会扩大,状态差的时候会缩小。但缩小的下限是27米,扩大的上限是30米,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天花板和地板,把他的感知框在了一个固定的区间里。
他想突破那个天花板。
程风走到训练场东侧,站定。这里地势比中央高一些,视野开阔,但空间感知和视野没关系。感知是立体的,不受地形影响。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试图把它往外。
像一个肌肉在用力。
感知不像肌肉,不受意志的直接控制,至少不完全受控。程风能做的,是调整自己的注意力状态,找到那种感知最敏锐的意识频率,然后保持住。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感知的边缘开始模糊,是边界变得不那么清晰了,像一条线被橡皮擦擦了一下,边缘晕开,变成了一个渐变的过渡带。
程风抓住这个状态,把注意力集中在过渡带的远端。
27.2米。
微小的进步。他能感觉到感知的边缘向外移动了两分米,不多,但确实是移动了。那片原本模糊的区域变得清晰了一些,他能分辨出地面上更多的细节。碎石的大小、枯草的数量、土壤的湿度。
他保持这个状态,继续往外推。
27.5米。
27.8米。
28米。
推到这里的时候,阻力变大了,像是在推一扇很重的门,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回顶。程风的太阳穴开始发胀,是一种压力感,像是有气体在头骨内部膨胀。
他没有停。
28.2米。
28.5米。
28.7米。
每推0.1米,压力就增加一分。到28.7米的时候,太阳穴的压力已经大到让他无法忽视的程度,像是有人用手指从两侧按住他的头,越按越紧。
程风停下来,深呼吸了几次,让压力缓解。
然后他换了方向。
往上推。
感知的范围是球形的。前后左右上下,全方位。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水平方向,忽略了垂直方向。也许往上推会更顺利。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头顶上方。
28.8米。
29米。
压力的感觉回来了,但比水平方向轻一些。也许是因为垂直方向没有那么多干扰。地面上的建筑物、树木、地下的管道都会对感知产生干扰,而上方的空气是干净的。
29.2米。
29.5米。
29.8米。
压力越来越大,是一种到了极限的信号。程风咬住牙,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感知的边缘,用力。
30米。
感知突破了。
像水漫过堤坝。缓慢的、持续的、不可逆的。30米范围内的所有信息在一瞬间涌进他的意识里,密度比之前大得多。
然后他感知到了。
30米之外的东西。
大约五十米外,训练营核心区域的方向。他的感知在突破30米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了一下,短暂地超出了30米的限制,捕捉到了一个片段。
那个片段很模糊。不完整,像是一张照片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角。但那个角里有什么东西。
空间在波动。
是真正的波动。空间本身在震动,像水面的涟漪,从一个中心点向外扩散。每一道涟漪都带着一种锋利的、切割性的能量,像是刀刃划过空气时留下的轨迹。
程风的意识被那个波动击中了。
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注意到了他的感知,然后回馈了一个信号。那个信号不大,不强,甚至算不上是有意识的回应。更像是某种共鸣。他的感知频率和那个波动的频率在那一瞬间对齐了,然后迅速错开。
然后感知断了。
3
0米的边界重新变得清晰,像是被人用力拉上了一道帘子。程风的意识被弹回了感知范围内,太阳穴的压力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感,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心跳很快。手环上的绿灯闪了一下,闪出更亮的光,然后又恢复正常。
程风站在原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是什么?
那个波动。锋利、切割性、从核心区域传来。他见过类似的能力。在训练营的档案里,在苏念给他的数据里,在别人的描述里。
空间切割。
顾长明。
SS级,空间系能力者,训练营最高战力的那个人。他在核心区域训练,他的能力波动穿透了几十米的距离和十几道墙壁,被程风在突破感知极限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
程风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水是凉的,被冬天的风吹得皮肤发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核心区域的方向。
从训练场看过去,核心区域被一片建筑物挡住了。只能看到几栋楼的屋顶和远处灰色的天空。但程风清楚,在那个方向的某个房间里,顾长明正在训练。而他的训练强度大到能在几十米外被人感知到。
那是什么样的力量?
程风不知道。但他的空间感知在刚才的共鸣中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顾长明的空间波动频率,和他自己的感知频率,非常接近。不完全一样,但接近,像是同一首曲子的两个不同声部,一个高,一个低,但和弦是和谐的。
巧合?
还是某种联系?
程风没有答案。他走回训练场中央,重新闭眼,再次尝试。
30米的边界还在。但这一次,他没有试图突破。他只是在边界内稳定地运行感知,保持那个范围,不去触碰更远的地方。
29.5米。29.8米。30米。
到了30米的时候,他没有再往外推。但那个边界变得比以前更了,像是被刚才的突破撑开了一点,不再那么坚固。
程风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训练场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色调。远处的枯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
他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训练了一个小时,差不多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赵铁柱正坐在他床上。
你出去了?赵铁柱看到他,站起来。
嗯。去训练场。
周日还训练?赵铁柱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病?
程风没回答,坐到自己的床上,弯腰解鞋带。
赵铁柱看着他,嘴巴动了动,但没有继续追问。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饭盒。
给你带的早饭。他把塑料袋放在程风床头,食堂还没开,我从丙队那边搞的。肉包子,还热着。
程风看了他一眼。
谢谢。
谢什么谢。赵铁柱摆摆手,你少说这种话,听着别扭。
程风打开饭盒,包子确实还热着,皮薄馅大,肉汁渗进了面皮里,咬一口满嘴香。他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
赵铁柱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程风吃包子。
你今天早上训练什么了?他问。
空间感知。
那个还能训练?
程风说,像肌肉一样,越练越强。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大概已经习惯了程风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说:
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从C区方向过来的。
程风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苏念?
赵铁柱靠在床架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问她的事。他说,你有你的秘密。但是。
他转过来看着程风。
你比以前更安静了。
程风抬起头。
什么?
你比以前更安静了。赵铁柱重复了一遍,以前你至少还会跟我开几句玩笑。现在你说话越来越少,每次都是我说你听。有时候我觉得你坐在我旁边,但你的注意力不在。你在看别的地方,在想别的事情。
程风放下筷子。
赵铁柱挥了挥手,像是要把刚才说的话挥散。
不是怪你。他说,我知道你有事。我只是。算了,当我没说。吃包子。
程风看着赵铁柱,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
他吃完第三个包子的时候,赵铁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回去了。下午丙队有训练,我得去。
周日还训练?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学你。他说,你不是也在练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晚饭一起。食堂见。
门关上了。
程风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饭盒。包子已经吃完了,饭盒底部还剩一点油和碎肉。他用纸巾擦了擦饭盒,盖好盖子,放在床头。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赵铁柱说他比以前更安静了。
是吗?
程风回想了一下。以前在丙队的时候,他和赵铁柱确实话更多。训练结束后会一起吐槽教官,吃饭的时候会讨论哪个队的学员最强,晚上熄灯前会聊一些有的没的。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食物、小时候最怕什么。
现在呢?
现在他不怎么说话了,是没什么想说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每一件都不能说,每一件说出来都会带来麻烦。久而久之,连那些能说的
也不想说了。
程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道铅笔线和那个形的刻痕还在。他盯着那个刻痕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触到那道浅浅的凹痕。
以前的住客刻的。
也许那个人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也许没有。
程风缩回手,闭上眼睛。
意识里,30米的空间感知还在运行。训练场的方向,那只鸟还在叫。食堂的方向,有人在搬动桌椅,准备午饭。核心区域的方向,那个波动已经消失了,顾长明可能已经结束了训练。
但程风的感知边缘还残留着刚才共鸣的余韵,像敲过的钟,声音已经停了,但空气还在震动。
他不知道那个共鸣意味着什么。
但他会记住那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