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周周四,程风从丁队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左臂上的灼烧感终于完全消退了。持续了将近四天,从火焰蜥蜴那次之后就没断过。今天早上醒来,他摸了摸左臂,皮肤温度正常了。那层淡淡的粉红色也褪了,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烫了一个浅痕。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道浅痕,往操场方向走。
今天上午没有丁队的训练安排。韩涛在昨天傍晚通知他们,周四上午的训练场地被甲队征用了,丁队全体自行安排。程风本来打算回宿舍整理笔记,但赵铁柱在早饭时拉住他,说丙队今天上午有实战训练,让他过来看。
“看什么?”程风问。
“看我。”赵铁柱说,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教官说今天要测试我们的重力操控精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进步了多少吗?”
程风确实想知道。三个月前,赵铁柱的重力操控只能把重力场覆盖在拳头上增加打击力度,或者覆盖在身上增加防御,做不到精细控制。重力场的密度不均匀,有时候太强,有时候太弱,像一把没校准的秤。
程风走到丙队训练场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了。
丙队的训练场比丁队大两倍,器材齐全,地面上画着标准的训练网格。十几个丙队学员站在场边,有的在热身,有的在观察场地中央的一个装置。一个金属台座,上面放着一个训练假人。假人是标准的人形,灰色的复合材料外壳,里面填充了密度可调的凝胶,用于模拟不同体重的对手。
丙队教官站在金属台座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今天的测试内容是重力操控精度。”教官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听得很清楚,“每个人轮流上场,用重力场覆盖假人,把假人的重量精确增加到指定数值。误差范围正负一公斤。超过误差的,重新测试。”
场边有人低声议论。
“正负一公斤?这也太严了吧。”
“之前不是正负五公斤吗?”
“教官今天心情不好。”
教官抬起头,扫了一眼议论的人。
“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赵铁柱。第一个。”
赵铁柱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丙队的训练强度大,加上他自己加练,体重掉了将近十公斤。但肩膀更宽了,背部的肌肉线条在作训服下面隐约可见,走路的时候重心很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金属台座前,站在假人旁边。
教官在平板上点了一下,假人上方的电子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当前重量。65公斤。标准成年男性的平均体重。
“目标重量:112公斤。误差正负一公斤。”教官说,“开始。”
场边安静了。
赵铁柱没有马上动手。他站在假人面前,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对着假人。
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那一刻的变化。
赵铁柱身体周围的重力场突然改变了密度,均匀地、缓慢地、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起那样,从赵铁柱的身体向外扩散,覆盖了假人。
假人表面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像是热浪从地面上升起时的视觉变形。这是重力场密度变化导致的折射。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65。70。75。80。
数字跳动得不快,但稳定。每跳一次,假人的重量就增加五公斤。程风注意到,是有节奏的增加,像是赵铁柱在用手掂量着假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上加,每加五公斤就停一下,确认稳定了再加。
85。90。95。100。
到100的时候,赵铁柱的手停了一下。
数字停在100上,持续了三秒,没有回落。
程风微微眯起眼睛。
重力操控最难的是“稳定”。很多人能把重力场覆盖上去,但覆盖之后重力场会波动,导致重量数字上下跳动,稳不住。赵铁柱能让数字停在100上三秒不动,说明他对重力场的控制精度已经到了很高的水平。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手掌微微向前推了一下。
105。108。110。
数字跳到110的时候,跳动的幅度变小了,变成了两公斤。111。112。
停。
屏幕上的数字停在112上,持续了五秒,没有回落。
赵铁柱收回手。
重力场消散了,假人的重量数字从112缓缓回落。回落的时候数字跳得更快,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路掉回65。
教官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
“112公斤。误差0。持续时间。5.3秒。”教官抬起头,看着赵铁柱,“还可以。但持续时间不够长。标准是十秒。继续练。”
赵铁柱点头,走回队列。
他经过程风站的位置时,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是那种“怎么样”的表情。程风回了一个点头。
场边有人小声说:“47公斤。精确到0。”
“赵铁柱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他一直在练。晚上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训练场。”
“胖子变猛了。”
程风听着那些议论,目光落在赵铁柱的背影上。
赵铁柱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但背部的线条是那种“实用”的线条,是为了更好地发力。肌肉的分布是那种“实用”的线条。他的手臂也比以前粗了,但粗得不多,更多是紧实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觉醒者”,更像一个战士。
程风想起第一次见到赵铁柱的时候。那是在丙队的宿舍里,赵铁柱坐在床上啃鸡腿
,肚子把作训服撑得紧绷绷的,脸上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时候的赵铁柱,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精确控制重力场的人。
现在他站在训练场上,穿着丙队的深蓝色作训服,站在队列里,和其他学员站在一起,是“平起平坐”的那种,靠实力。他在丙队已经站稳了。
测试继续进行。其他学员轮流上场,有的能做到正负一公斤,有的做不到。做不到的教官让他们重测,重测还做不到的,教官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脸色不太好看。
测试结束后,教官让大家自由训练。赵铁柱没有继续练重力操控,而是走到力量训练区,开始做引体向上。
程风走过去,靠在力量训练区的围栏上。
“112公斤。”他说,“精确到0。什么时候练的?”
赵铁柱挂在单杠上,下巴过杠,落下,再拉上去。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都做到位。他做了十个之后松手跳下来,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每天晚上。”他说,“熄灯之后,训练场没人,我自己练。”
“不怕被巡逻的抓到?”
“抓到就说失眠。”赵铁柱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再说了,丙队教官知道我晚上加练。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程风看着他。
赵铁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程风说,“就是觉得你变了很多。”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变了很多。”他说,“以前你至少会跟我贫两句。现在你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程风没接话。
赵铁柱在他旁边的围栏上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壶是军绿色的,塑料外壳,壶身上贴着一张贴纸。一个卡通锤子,旁边写着“重力锤”。是赵铁柱自己贴的。
“其实我没想练这么狠。”赵铁柱突然说,“但上次排名赛,你记得吗?丙队内部选拔,我输了。”
程风记得。丙队排名赛,赵铁柱没进前三。输给了一个B级敏捷型和两个B级力量型,输得不算难看,但输了就是输了。
“输了之后我就想,我不能再这样了。”赵铁柱把水壶盖拧紧,“你是F级,但你能扛A级。我是B级,连丙队前三都进不去。说出去都丢人。”
“你不是丢人。”程风说。
“我知道。”赵铁柱说,“我就是不想拖后腿。”
他抬头看了程风一眼,笑了笑,眼神里有点认真。
“你要是在前面顶着,我总不能在后面掉链子。”
程风没说话。他移开目光,看向训练场。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中午,两个人在食堂拼了一桌。赵铁柱的餐盘里三个馒头、两碗饭、一盘红烧肉、一碗蛋花汤。程风的是一个馒头、一碗饭、一荤一素。
“你现在能精确到什么程度?”程风问。
赵铁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烧肉,含糊地说:“公斤级吧。再往下,克级,做不到。吨级,随便。跟个秤似的,量程越大越不准,量程越小越难调。”
程风看着他。
三个月。从一个连假人都控制不住的粗放砸击,练到了公斤级精度。没有捷径,就是每天晚上熄灯后一个人加练两个小时。程风的变强靠死,赵铁柱的变强靠练。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夜里,程风躺在床上。赵铁柱的呼噜声从对面床传来,很响。
程风翻出实验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段。这一页不写借兽练级,写赵铁柱。
“赵铁柱。B级重力操控。三个月训练成果:从粗放砸击进化到公斤级精度控制。进步速度,在我的评估体系里,显着。注意:他的进步没有捷径,纯粹是大量重复训练加自我反思。他发现了精度方向上的突破空间,然后集中练了三个月。这个判断力本身值得注意。”
他停了一下,又写一行。
“我和他的差距在缩小。不是因为我变快了,是因为他有自己的节奏。不快,但稳定。”
合上日志。他想起排名赛。如果排名赛时赵铁柱也参加,他们可能不会分在一组。但如果碰上了,他不想跟赵铁柱打。
不是打不过。
算了。到时候再说。
他闭上眼睛。明天没有借兽练级。苏念说火焰蜥蜴的神经活跃度又回到了150%,还是偏高,再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