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周周日的夜里，程风站在B区宿舍楼下的路灯光圈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念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黄色区域不要去。火焰蜥蜴的状态不对，神经活跃度比正常值高出50%。原因不明，不是侵蚀。”
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苏念说不要去。
但他还是去了。
距离排名赛不到两周，他的攻击能力还是零。扛得住但打不赢。在排名赛上，这等于输。他需要更多的抗性，更多的死亡经验，更多的“拼图碎片”。酸液抗性、电击抗性、物理抗性、空间切割抗性，他都有了，但火焰是缺口。如果对手是火系能力者，他会很被动。
程风走出光圈，沿着建筑物的阴影往西侧围墙走。
今晚的巡逻路线苏念已经发给他了。空窗期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西侧围墙有一段约二十分钟的无人时段。现在是零点五十，他走到围墙的时候刚好。
耳机里没有声音。苏念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出发前跟他确认路线。她大概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也大概已经放弃了劝他。
程风爬上围墙，钻过缺口，跳下。
外面的空气比训练营里冷得多，温度大概零下两三度，呼气的时候白色的雾气在面前飘散，像一面薄纱。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切出一条通道，照着脚下的荒草地。
黄色区域在训练营北侧，大约三公里。苏念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区域八，火焰蜥蜴活动区。C级，火焰喷吐，温度估计八百到一千度。神经活跃度异常。150%，原因不明。
程风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黄色区域边缘。
空间感知里，前方的能量密度突然升高，像跨过了一条无形的界线，空气的“重量”变了。温度也变了。从零下几度突然升到了十几度，地面上的枯草被烤得卷曲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
火焰蜥蜴的巢穴在区域中央，一个隆起的土包，像一座微型火山。土包顶部有一个不大的洞口，直径约半米，洞口边缘的土壤被烧成了玻璃状的黑色结晶体，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程风关掉手电筒，打开空间感知。
巢穴里有一只生物。体型比灰脊蜥大一倍，体长估计三米，四足行走，尾部粗壮，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鳞片的边缘微微发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它的头部扁平，嘴巴宽大，牙齿向内弯曲，适合咬住猎物后注入某种东西。也许是消化酶，也许是火焰的引燃剂。
C级。
程风从来没有正面接触过C级异化兽。D级灰脊蜥已经能轻易杀死他，C级的火焰蜥蜴。按照苏念的评估，它的火焰喷吐温度高达八百到一千度，能在几秒内把一个人烧成灰烬。
是烧成灰。
程风站在巢穴边缘，离洞口大约二十米。
他需要引它出来。不能进去。里面是它的主场，空间狭窄，无处可躲。在外面至少还有空间感知和退路。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洞口扔过去。
石头落在洞口边缘，弹了一下，滚进了洞里。
没有反应。
又扔了一块。这次更大，拳头大小，直接扔进了洞口。
洞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震动的低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吵醒之后表达不满。
程风往后退了五步。
火焰蜥蜴从洞口爬出来了。
它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前爪扒住洞口边缘，把身体拉出来，然后是头部、躯干、后腿、尾巴。爬出洞口的整个过程用了大约十秒，在这十秒里，程风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它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鳞片的厚度、肌肉的密度、尾巴的长度、以及体内那个正在迅速升温的核心。
火焰蜥蜴站在洞口，头部转向程风的方向。
它的眼睛和灰脊蜥不同。灰脊蜥的眼睛是灰白色荧光，雷尾蝎的复眼是亮白色反光。火焰蜥蜴的眼睛是橙色的，自己发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被嵌进了眼眶里，在黑暗中发出暗橙色的光。
程风又退了两步。
火焰蜥蜴没有追。它站在那里，头微微偏转，像是在观察。它的嘴巴闭着，但嘴角有烟冒出来。白色的、细细的烟，从齿缝里渗出来，在空气中飘散，带着一股焦糊味。
然后它张开了嘴。
程风看到了它的口腔内部。白色的，像白炽灯灯丝的那种白。温度太高了，高到血管都烧没了，口腔内壁被一层白色的结晶体覆盖，那是被高温烧结的角质层。
火焰从它的喉咙里涌出来。
是“涌”出来的，像打开了一个阀门。火焰从喉咙深处翻涌而出，在口腔里积聚，然后从嘴巴里溢出来，形成一道橘红色的火柱，直奔程风。
程风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火焰喷吐的速度比灰脊蜥的冲刺还快，覆盖范围比他空间感知的预警距离还大。就算提前零点几秒预判，他的身体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火焰舔到了他的左臂。
疼痛。
是“烧”的那种疼。皮肤在火焰中卷曲、起泡、破裂，下面的脂肪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烤肉时油脂滴进炭火里的声音。然后是肌肉，肌肉被火焰烧成灰白色，收缩、撕裂、脱落，露出下面的骨头。
骨头也在燃烧。
骨头的表面在高温下开始碳化，从白色变成灰黑色，然后从灰黑色变成暗红色，像是被烧透的炭。骨髓在骨头内部沸腾，从裂缝里溢出来，在火焰中蒸发。
程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那已经不能叫“手
臂”了。从肘关节以下，皮肤、肌肉、血管、神经。全部被烧掉了。只剩下骨头，灰黑色的、烧焦的骨头，骨头表面还有零星的火焰在跳动，像挂在枯枝上的残烛。
他没有叫。
声带在火焰的第一波冲击中就被烧坏了，气管也烧伤了，空气进出的时候只能发出一种嘶哑的、漏气的声音，像破风箱。根本叫不出来。
程风站在原地，左臂的残肢垂在身体侧面，火焰还在上面烧。火焰蜥蜴的喷吐停了。它只喷了大约两秒，但这两秒已经把程风的左臂烧成了灰。
他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
是失血。左臂的大动脉在火焰中被烧断，但断口没有被封住。高温烧灼让血管壁收缩，暂时止住了血，但随着程风的心跳，血管内部的压力又把残端的血凝块冲开了。血从烧焦的断口渗出来，暗红色，在灰黑色的焦炭表面形成一颗颗血珠。
程风用右臂撑住地面，没有倒下去。
火焰蜥蜴歪着头看着他。
它的眼睛还是橙色的，但亮度比刚才低了一些。一次喷吐消耗了大量的能量，它需要时间恢复。
程风的意识开始模糊。
疼痛已经过去了。火焰烧掉神经末梢的速度比神经传导疼痛信号的速度还快，他实际感觉到疼痛的时间不到一秒。之后就是麻木，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扩散的麻木感，像全身被打了过量的麻药。
是失血和烧伤毒素在起作用。大面积烧伤会让身体释放大量的炎症因子，导致血管扩张、血压下降、器官衰竭。他的左臂虽然被烧掉了，但烧伤面积覆盖了全身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左臂、左侧躯干、部分左胸。
心脏跳得越来越慢。
程风看着火焰蜥蜴，看着它眼睛里逐渐重新亮起来的橙色光芒。
它在蓄力。
下一次喷吐会在几秒后。程风计算着时间。火焰蜥蜴的喷吐间隔大约是五到七秒，第一次喷吐后过了大概四秒，还有一到两秒。
他闭上了眼睛。
火焰第二次涌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热量。是热，像夏天站在太阳下，像靠近一个烧红的铁炉，像把手伸进滚烫的水里。然后意识消散了。
这一次，死亡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过程很快，从火焰接触到意识消散不到三秒。区别在于“慢”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被烧毁的每一个细节。皮肤的碳化，脂肪的燃烧，肌肉的收缩，骨头的碎裂，血液的沸腾。每一个步骤都像慢动作，一帧一帧放过去。
第29次。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空白。
这一次，意识回来得特别慢。酸液三十七秒，电击一分四十二秒。这次过了两分钟，三分钟，意识才有了一点模糊的轮廓。四分钟，空间感知启动了，但不稳定。从零开始，跳到十五米，二十米，二十五米，二十八米。花了大约三十秒才稳在二十八米。
身体更慢。皮肤在再生，但新生的皮肤带着一种持续的灼烧感，像火焰的记忆刻进了再生系统里。四肢能动，但很沉。
程风坐在地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完好。但皮肤下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是持续的“热”。
U盘震动。苏念的消息。
“你消失了4分11秒。”
“你一个人去了黄色区域。”
“C级火焰蜥蜴。你承受了正面火焰喷吐。”
沉默，大约十秒。最后一条：
“你现在立刻回来。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不要检测。不要验证。不要记录。回来。”
程风：“我需要确认火焰抗——”
苏念：“回来！”
程风看着屏幕。他站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空间感知扫了一圈。火焰蜥蜴还在附近，大约三十米。它没有追过来，在原地，像在消化刚才的喷吐。
程风没有多看。他走了。
翻墙回营。宿舍。赵铁柱在睡。程风躺下。他没写实验日志。苏念说了不要记录。但他在脑子里记下了关键数据。
第29次。C级火焰灼烧。再生4分11秒。皮肤灼烧感残留，持续中。
大约两小时后，灼烧感才完全消退。
火焰抗性——没有验证。但他记得一个细节：他伸手碰自己的皮肤时，灼烧感并没有加重。如果他没有火焰抗性，新生的皮肤应该对任何热源都极度敏感。但他碰自己（体温三十六度）时，灼烧感没变。这意味着他的皮肤对低温热源已经有了某种适应性。
火焰抗性，可能有。但很低。1%左右。
苏念没有再发消息。程风也没有发。
他知道她生气了。她一直在导航，她知道他不会真死，他能再生。她气的是，他没有告诉她。
他骗了她。
程风闭上眼睛。皮肤上残留的灼烧感终于开始减弱。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下次要不要继续这么做。
答案是，要。火焰抗性太重要了。
但他需要想一个更好的方法。一个不需要骗苏念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