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五周周五,凌晨五点。程风站在西侧围墙出口的时候,韩涛已经把门推开了。铁门的锁扣还是那个磨得发亮的锁扣,门轴还是那声很尖的摩擦音,外面的冷风还是带着山上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往门缝里灌。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连韩涛递匕首的动作都没变。先递刀鞘,再递通讯器,最后是背包,三样东西的顺序像是被编好的程序。
“东侧。”韩涛把通行证递过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上次你没去的那一边。地形比北侧复杂,灌木更密。注意脚下。”
“知道了。”
“上次那批幼崽尸体的报告我已经交了。”韩涛的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闪过了几个表格,“物资组那边做了记录。林姐说她有空会去看一眼。”
程风接过背包。背包比上次轻了一点,大概是韩涛把水换成了小瓶的。他把手电筒打开,光柱切出去的时候发现灯头的外壳有一道新裂纹,从侧面延伸到边缘,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上次用完还回去的时候还没有这道裂纹。大概是物资组存放的时候被别的器材压到了。光线比上次稍微散了一点,光斑的边缘多了几道很细的不规则散射纹,但不影响照明。
他跨出铁门,身后的锁扣“咔嗒”一声响,然后是韩涛的脚步声回到门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他已经习惯了这两声响的顺序,脑子里会自动把它们归到“出发”这一栏里,跟背包的重量和刀鞘硌着髋骨的感觉放在一起。
东侧的路和北侧不一样。上次他走的是正西,沿着小径直走就到的,东侧要绕一个缓坡。坡上的草比北侧短了一截,但土层更松,踩上去的时候脚跟在碎石上打滑的角度比北侧大了一点。碎石下面垫了一层薄薄的干苔藓,干了之后像一层粘不住的双面胶。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走完这个缓坡,然后就是东侧的巢穴边缘。
天色比上次同时段稍微亮了一点。今天没有云,东边山脊上已经有白光在往外渗了,把地面上的灌木丛从黑色洗成了深灰色。但灌木本身比北侧密了快一倍,枝条交叉得很杂乱,大量的细枝叶在晨风中持续摆动,每秒钟都在他的空间感知里产生一层高频的噪点。北侧是开阔地,感知信号是干净的;东侧像是隔了一层雪花屏,精度被压缩了。
他调整了一下感知模式。从前方的全景扫描切换到扇形区域的重点扫描。每三秒扫一次前方九十度,侧后方的频率降到十秒一次。有死角。但他现在的最大威胁在前方。
地面上散落的鳞片比北侧少了很多,颜色也更旧,边缘风化得没有光泽了。东侧大概不是灰脊蜥频繁活动的主要区域,可能只是偶尔有幼崽过来觅食。程风沿路捡了一些骨碎片。尺寸很小,断口的磨损痕迹很旧,不像是最近一两周掉下来的。
六点十分,收集袋里装了大约一公斤的东西,比上次同一时间点少了一半,说明这边的残留物确实稀疏。时间还剩五十分钟,他开始往南侧方向推进。东侧的南段是一个小山坳。他上次在北侧的时候隔远了看过,以为坡度不会太大。
实际走到山坳入口的时候,发现坡度比预计的陡了至少一倍。坡面上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混在一起的结构,树根横七竖八地交插在碎石之间,踩上去会滑。树根表面的树皮已经磨光了,光滑得像被砂纸打过。左手边是灌木丛,密度比外面更密,枝条之间的缝隙只能侧身挤过去。右手边是一块凸起的巨石,大概两米多高,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潮湿冰凉。巨石的背面挡住了他的视线,看不到山坳里面的地形。
空间感知往前推了一下。灌木丛的噪声太大,有效距离被压缩到了二十五米左右,扫描精度也降了。
然后感知边缘出现了信号。
是地面,不是地下。前方约二十二米。灌木丛深处。一具大型生物的轮廓在蜷缩着。
灰脊蜥。成体。
体型比上次北侧那只大了至少半圈。从头到尾大概两米半,脊椎上的骨刺比上次那只更高一截,尾巴末端的骨骼密度也更大。它在灌木丛里蜷着,身体压断了几根灌木的枝条,枯枝的断面是新的,说明它今天刚换了休息的位置。它的心率大约每分钟二十次,肌肉处于微弱的收缩状态,是一种轻度休息,随时可以醒来。眼睛半睁着。空间感知里能看到眼睑没有完全闭合,眼球的表面露了一小条灰白色的线。
程风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
退路是刚才下来的陡坡,碎石和树根混在一起,退上去至少三十秒,动作幅度大,脚下会连续发出碎石滚落的声音。绕路要往北走一百米绕过整个山坳,时间不够。六点半之前要回到出口。保持不动也不行。这只灰脊蜥随时会睁开眼。
他选了绕路。开始在灌木丛的缝隙里慢慢向北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松针上,避开碎石和枯枝。空间感知锁在灰脊蜥身上,每三秒扫一次。二十二米,它的呼吸没变。二十四米,心率还是每分钟二十次。二十六米,肌肉张力没有变化。
二十八米。灌木丛的噪声越来越大,灰脊蜥的轮廓开始从边缘模糊。脊背上那一排骨刺的细节先消失了,然后尾巴的轮廓融进了背景波动里,躯干的信号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三十米。它在感知边缘消失了。
程风继续往北走。脚下的灌木开始稀疏起来,地形从陡坡变成了缓坡。他绕过山坳西侧的外弧,离灰脊蜥的出发点应该有四十多米了。他心里过了一遍距离。D级异化兽的冲刺范围
一般在二十米以内,四十米是安全距离的两倍。他走慢了一点,让呼吸恢复正常节奏。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声音。
比脚步更重。是大型动物的身体在灌木丛里快速碾压枝条的声音。枝条断裂、树叶被撞碎、碎石从坡上滚下来,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秒内同步响起。方向不对,是从斜西北方向切过来的,从他感知的死角里冲出来的。
程风转了身,空间感知在同一瞬间捕捉到那个信号。一个大型波动以不可追的速度从三十米缩到了十五米,然后十米,然后五米。
他转身的速度已经够快了。零点二秒以内。训练营B组的对抗训练把反应时间压到了这个数。但灰脊蜥的冲刺速度是普通人的四到六倍,零点二秒足够它从五米外冲到他的面前。
他看到了它的嘴。
张开的。里面有两排锯齿。外侧是长的撕裂齿,尖端带着微弯的弧度;内侧是短的臼齿,齿冠扁而宽,是压碎骨头用的。舌苔是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粗糙的倒刺,在晨光中发着一种湿漉漉的暗光。它嘴里呼出来的气撞在他的脸上。腐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手往腰上摸。指尖碰到刀柄。灰脊蜥的上下颌合上。咬在他的腰上。
是咬碎。上下两排锯齿从两侧同时穿进他的腹部,臼齿在中间的腰椎位置合拢,把那一段骨头压碎了。他没听到骨头碎的声音。他只感觉到一种从身体内部往外炸开的压力,腰椎第三节到第五节在零点几秒内被压成了碎片,然后是被刺穿的脏器。胃、左肾、胰脏。每一处破裂都传来一种不同的“塌陷”感,像一层一层的东西被同时捏扁。然后他被甩了出去。灰脊蜥用甩头把他从嘴里甩到了旁边的一棵松树上,后背撞在树干上,肩胛骨啪地裂了,肋骨也断了两根。
他的身体滑下去,靠着树干。视野开始褪色。先是从彩色变成了灰白,然后从灰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听力还在,能听到灰脊蜥在他面前走了一步,前爪踩断了一根枯枝,然后是它的鼻子在他脸前面闻了一下。很重的呼吸,带着腐肉的湿热。他在闻他,确认猎物已经死了。
然后它的脚步往灌木丛深处走了。越来越轻。然后没有了。
程风的视野完全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意识回来的第一个感觉是,手腕很硌。右手腕压在了一根横着生长的树根上,树根的皮很粗糙,硌得手腕内侧的皮肤有点刺痒。然后是后背。肩胛骨的裂缝已经消失了,但有一种很隐蔽的“错位后复位”的残余感,像是骨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但周围的肌肉还记得刚才那一瞬间被撞碎的形态。然后是腰。腰上没有疼。没有伤口。没有牙印。训练服被咬出了一个大洞,布料的断口参差不齐,是被两排牙齿从多个方向同时碾碎之后留下的不规则孔洞,是拉丝状的。孔洞的边缘挂了几条被扯断的纤维,纤维的断面参差不齐,和顾长明那种空间切割的整齐断面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衣服下面,皮肤完好。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颜色是浅金色的。远处有鸟叫声,是山里的鸟,叫声比营区的更细更长,音节多了一截尾音。
他站起来。身体内部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肌肉和骨骼的接触面变得更紧了。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手指关节的咬合度比之前密了半成。他试着用左拳打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凹印。不疼。痛觉像被什么东西压缩了,就像声音通过了一层隔音棉之后才传到耳朵里。
实验日志的反应在他脑子里自动跳了一下:第26次死亡。死因:D级异化兽·灰脊蜥·咬伤致死。再生间隔:大约三十到四十分钟。获得增益:物理抗性提升(外部物理伤害耐受度提高约5%),新增异化兽咬合力抗性。
他自己在心里把这个条目又过了一遍,然后弯腰捡起背包。灰脊蜥没有碰它。匕首还在,通讯器还在。他把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刀鞘上多了一道划痕,可能是被灰脊蜥的后爪刮到的。通讯器显示七点十二分,超时了十二分钟。
他按了几下通讯器。没有回应。山坳在两块巨石之间,信号可能被挡了。他背上背包,开始往外走。腿还有点软,是刚才肌肉在极限紧张后突然放松,张力还没完全恢复。走过来时的那个缓坡,碎石在脚下打滑的角度和来时一样,出山坳之后信号恢复了。
通讯器响了。
韩涛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在哪里。”
“东侧山坳外。正在回。超时了。”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沉默比通讯延迟更长。是韩涛在听,在判断。判断程风的语气有没有异常,判断“超时了”这三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了:“你受伤了没有。”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个被咬碎的大洞。衣服破得很明显,参差不齐的断口从腰带上方一直延伸到肋骨下方,面积大概有一个篮球那么大。衣服下面是完整的皮肤,没有任何伤口的痕迹。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可能的回答,然后选了最简单的那一个。
“没有。”
通讯器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短一些。
“那就快点。”
断了。
程风把匕首别回腰上,继续走。身体里多了一种新的密度感,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但他在握拳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在脚掌踩着碎石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和骨骼之间多了一
层很薄的东西,像被夹在中间的纸。不厚,但存在。
他知道这5%意味着什么。下次再被灰脊蜥咬到同样的位置,他会多扛零点几秒。可能是零点一秒,可能是零点三秒。不够让他反击,但够他在被咬住之前多退一步。代价是一条命。他花了二十五条命,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比普通人稍微耐打一点的人。他觉得这个交易还行。
围墙出口。铁门还开着。韩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咖啡杯,杯壁的水位线从满杯降到了三分之二。他在等的时候喝了大概三分之一,和他每次等人的频率差不多,大概每隔七八分钟喝一口。他看到程风从晨光里走出来,视线先落在程风的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了腰上那个被咬碎的大洞上。
那个洞太明显了。布料的断口是两排牙齿从多个方向同时碾碎产生的。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之后,上下颌一起压碎的。受力方向的分布,和灌木刮伤完全不一样。
韩涛看着那个洞很久。然后他看了一眼程风的脸。程风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韩涛没有问。
他把咖啡杯放在门边的地上,侧身让程风进去。程风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眼睛还停在那个破洞的位置,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门轴在程风身后发出那声尖响的时候,韩涛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咖啡杯没有端起来。
程风走进B区走廊,走廊的灯还没全亮,只有靠近窗户的那一段被晨光灌满了。他路过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赵铁柱正蹲在楼梯口系鞋带。丙队今天有早起训练。赵铁柱抬头看到程风的衣服,嘴巴张开又闭上了,然后站起来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大概三秒。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担忧,从担忧变成了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沉默。然后他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刚才已经系好了,但他不知道怎么站起来面对程风,所以他假装鞋带松了。
程风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赵铁柱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鞋带的两端,没有站起来。他看着程风腰上那个被咬碎的大洞,看了很久,然后把鞋带绕了个交叉,拉紧,站起来。
“你衣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他希望答案是错的。
程风低头看了看腰侧那个破洞。“被咬的。”
“我看到了。”赵铁柱把两只手揣进训练服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不像是普通的咬伤。那个口子是上下两排牙同时压进去的。咬合力大概D级以上。营地里没有这种体型的训练用异化兽。你是在外面遇到它的对吧。”
程风没有说话。赵铁柱也不需要他确认。他检查伤口的能力比大多数军医都好,他自己B级铁壁的触觉精度能摸出伤口受力的大致角度。然后他放开了鞋带,鞋带的两端弹回地板上,他懒得重新系了。
“你上次清洁任务。北侧那次。回来换了袜子,鞋底沾的泥是巢穴附近的灰土。这次是东侧的泥,颜色比北侧深,里面有碎石的成分。我训练完仔细看过。”赵铁柱的声音没有变,但他说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一些他嘴里从来没拼完整过的语句,从舌头底下找出来。“你上次说清洁任务取消了,但你现在还是有理由到外围去,我可以陪你,你知道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容易活着回来。”
程风看着他。
“不用的。”
“我不是在问你意见。”赵铁柱揉了揉鼻子,然后拎起水壶往丙队训练场方向走了,“我在告诉你,下次你准备去的时候提一声。还有,你的衣服。物资组发新的是要交旧件的,交不了就说丢了,会扣分。”他又走了几步,偏过头,“但我可以借你一件。我衣服多。”
他转身走了,没有等程风的回答。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件新的训练服套上,然后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写了四行:
“第26次死亡。灰脊蜥咬伤致死。再生约35分钟。获得物理抗性+5%。新增咬合力抗性。东侧山坳。晨六点十五分左右。”
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衣服破了。韩涛看到了。没问。”
合上。躺下。手环上的绿灯闪了一下,然后又闪了一下。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只灰脊蜥如果再来一次,他会多扛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