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程风站在训练营西侧围墙出口，手里攥着韩涛给的那把D级匕首。匕首插在黑色塑料鞘里，别在腰间，硌着髋骨，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像在反复提醒他：你现在是一个人。通讯器挂在右肩上，屏幕亮着，显示信号强度和当前时间：05:02。周二。清洁任务，第二次。
昨晚他没怎么睡。闭上眼就是沈默渊那三十秒的注视，莫中校桌面上的密封文件，苏念说的“标签在害你也在护你”。后来他干脆不睡了，在床上把空间感知推到极限，数训练营地下三十米范围内所有管道的走向。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天亮了。
围墙出口是一道铁门。门板上锈迹斑斑，铁锈的颜色从深褐到暗红分成好几层。最上面那层是新的，大概是上次下雨后才长出来的。锁扣磨得发亮，外层已经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底，说明这门经常开合。门外是一条土路，通向训练营外围的荒地区域，路面上有两条平行的车辙印，干了，边缘翻起硬土块，踩上去会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韩涛站在门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线照在地上形成一圈昏黄色，光圈边缘有几只很小的飞虫在绕着飞。
“路线记住了？”
“记住了。”程风说，“西侧出去，沿围墙往北走一公里，到异化兽巢穴边缘。清理范围三百米，只清理排泄物和残留物，不进入巢穴。”
韩涛把手电筒递给他。“天亮之前回来。别走远。通讯器保持开机。”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语气：“遇到异化兽，别慌，别跑，慢慢退。它们对快速移动的物体敏感。你死了我不负责。”
程风接过手电筒，打开。光柱切出去，照在土路上，把路面上的碎石和干草茎照得清清楚楚。他跨出铁门，身后传来锁扣“咔嗒”一声，然后是韩涛的脚步声往回走，是回门边那个位置。他会一直站在这里等。
外面很暗。天上有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星，手电筒的光是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土路两边的杂草长得半人高，被风吹得沙沙响，但那个沙沙声有点不对，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走走停停。程风把空间感知往那个方向推了一下，草丛里没有大型生物。大概是什么小动物。继续走。
他沿着围墙往北走。
空间感知开着，三十米范围内的一切都在他脑子里铺成了一张没有颜色的地图。左边是训练营的围墙，砖缝里的水泥有些地方已经松了，墙根下漏出一点细碎的石子。右边是荒地，地面高低不平，地下有几个小动物的洞穴，老鼠的，或者更小的东西。感知里没有异化兽。至少三十米内没有。
他走得不快。脚踩在土路上，鞋底碾压碎石的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每一步都能听到回音在对面的围墙上弹了一下再消掉。手电筒的光在路面上晃动，照出一些干枯的草茎和被风吹断的小树枝。走到半路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的活动地砖，脚底往下一沉，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自动弯了半寸稳住重心。是身体自己做的。和他每次上单杠之前膝盖自动微弯一样。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空间感知的边缘碰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前方约三十米。地面的“密度”变了。
有什么物质在地面上留下了残留，改变了那片区域的感知信号。土壤本身的紧实度没变，但空间坐标上的信号反射率比周围低了半成。是洞穴外面被反复踩过的土层。
巢穴边缘。到了。
他停在一棵枯树旁边。枯树大概三米高，树干从中间裂开了，裂缝里卡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碎石，石头已经风化了一半，用手一捻就碎。树皮翘起来一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部，树皮翘起的边缘卷成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被火烤过的纸。树上没有叶子，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地面上的植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或者反复踩踏过，草已经全部枯死了。地面上散落着深色的块状物。大小不一，有的拳头大，有的只有拇指大。程风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看。
异化兽的排泄物。
干了的。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膜，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内部。他用指尖在裂口旁边按了一下，膜是脆的，一压就碎了。闻起来有一股酸臭味，像放久了的鸡蛋，不算浓，但这个味道会沾在手上一整天洗不掉。上次他没戴手套，晚上洗手洗了两遍，指缝里还能闻到。
他从背包里掏出橡胶手套戴上。手套是丁队发的，普通的那种，有点大，手指部分空出一小截，拇指指尖的橡皮已经被什么东西磨薄了，透光能看到里面的皮肤。
开始清理。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底面有没有压着东西。有时候底面上会粘着一些巢穴边缘的鳞片或骨碎片，这些也要捡。然后装进收集袋。弯腰，再捡一块。动作不复杂，但重复了几十次之后腰开始酸了，是那种从腰椎最下面一节往上蔓延的酸痛。反复弯腰直腰造成的肌肉疲劳。他把手电筒插在枯树的树杈上，光线从高处照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光圈。光圈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收集袋装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空间感知捕捉到了几个“小东西”。
巢穴方向。大约二十五米深处。几个微弱的信号在移动。不大，只有猫的大小，移动速度很慢，像在洞穴里缓慢地爬行。信号密度和周围的土壤不一样，是普通动
物。异化兽幼崽。
有四到五只。它们挤在一起蠕动，偶尔有一只从巢穴边缘往外爬一小段，然后又退回去。没有出来的意思。
程风站了几秒，然后继续清理。不进入巢穴。它们也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他换个方向，往巢穴的另外半边走。那边排泄物更少一些，但地面上有些黑色的痕迹，呈放射状从巢穴方向往外扩散，越往外越淡。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是慢慢渗出来的。痕迹边缘不规则，像一杯咖啡洒在纸上，咖啡渍从中心往边缘一层一层地褪色。用手指碰了一下，表面是干的，但底下有点黏，手套的指尖从痕迹上拿起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啵”一声。
不知道是什么。装袋。
收集袋装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空间感知突然捕捉到了另一个信号。
巢穴深处。很大。和那些幼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程风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信号在移动。方向朝着他这边，速度不快，像是什么东西在巢穴里慢悠悠地走，不急，但路径是直的。朝着巢穴边缘，朝他所在的方向。
程风把手里的排泄物扔进收集袋，直起身，把手电筒从树杈上取下来。光晃动了一下，在荒地上画了一道弧线。
他没有跑。韩涛说过不要跑。异化兽对快速移动的物体敏感。跑会让它追。他只是慢慢往后挪，一步，再一步。手电筒的光柱在手里微微发抖，是光柱在晃动。他攥得太紧了，手臂的肌肉在光柱上叠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震颤。
空间感知里的那个信号越来越近。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大约两米长，四足行走，尾巴拖在地上，脊椎上有一排骨刺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椎。每一步落下去，地面的震动都在他的空间感知里产生了一小圈涟漪。成体。
灰脊蜥。D级。
他在训练营的档案里见过这种异化兽的资料。体长1.8到2.5米，体重约八十公斤，咬合力极强，但反应迟钝。不主动攻击人类，除非被惊扰或进入其领地。
他现在就在它的领地边缘。
十米。
程风停下来，没有继续退。手电筒的光照在前方地面上，但照不到它。它还在空间感知的范围内，不在视野里。然后他听到声音了，是爪垫接触地面的沙沙声，比脚步更轻。指甲刮过碎石。然后是呼吸，粗重，缓慢，从胸腔深处一截一截地往外压，每一下都像是把整个身体里的空气全部换了一轮。
然后是眼睛。
黑暗中亮起两道光。
那光是它自己发出来的。灰脊蜥的眼睛在黑暗里会发出灰白色的荧光，光线不强，但在全黑的环境里足够醒目。两道光悬浮在离地大约半米高的位置，慢慢向他靠近。光点之间有距离，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他之前在资料里看到过这个特征，但写在纸上的数据和悬在面前黑暗中的两团荧光，是两回事。
程风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刀柄上的防滑纹硌着掌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刀柄上越收越紧。是手掌自己做出的反应，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指节已经发白了。他没拔刀。拔出来也没用。D级匕首对D级异化兽，正面对抗，他没有胜算。他有的只是提前预警，零点几秒的时间差。
他开始往后退。很慢。每一步都先确认脚后跟落地的地方没有碎石，然后再把重心移过去。
那只灰脊蜥在巢穴边缘停下来了。
它就站在枯树旁边。空间感知告诉他，它的前爪踩在地上，头的方向正对着程风，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均匀的荧光。没有追出来，没有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它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闯进院子里的人，判断这个人会不会继续往里走。
程风退出三十米。然后四十米。然后灰脊蜥转身了，轮廓从他的感知边缘慢慢退回了巢穴深处。那两道光熄灭之前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没了。巢穴恢复了安静。
他靠在围墙上，胸口有点闷。他发现自己刚才把呼吸压得太浅了，浅到肺里没有完全换过气，现在一放松，身体自动做了一次深呼吸。是肺在逼他。肾上腺素从血液里褪下去的时候手开始发软，指尖有一点麻麻的，像蹲太久站起来之后血往回冲的感觉，但他刚才一直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收集袋。还剩三分之一不到。巢穴边缘的排泄物还在那里，他没有时间犹豫。七点之前要回去。他把手电筒重新举起来，走回去，蹲下，继续捡。大腿肌肉在发抖。是刚才站得太紧了，现在突然放松，肌肉的张力还没恢复。
收集袋快满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了巢穴边缘的一小块凹陷。那里有几具尸体。
幼崽。很小。比刚才感知到的那些活着的幼崽小了快一半，体型只有猫的大小。它们的身体已经干瘪了，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像被晒干的水果，是完整的身体被抽空了水分。有三只。并排躺在巢穴边缘的凹地里，旁边有一块被压碎的蛋壳碎片。
程风蹲下来，没有靠近。手电筒的光停在其中最小的一只尸体的腹部。腹部没有外伤，没有咬痕。它们的身体是从内部开始坏死的。腹腔位置的皮肤颜色比其他部位更深，从暗灰色变成了黑色，边缘有一圈淡褐色的过渡。
巢穴里有足够的食物残渣。同类也没有攻击它们的痕迹。异化兽的再生能力远超人类，一只D级异化兽的幼崽即使被重击也能在几天内修复。它们一窝不会同时死三只，还并排躺在巢穴边缘，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同时腐蚀掉
了。
他把手电筒从尸体上移开，继续清理剩余的排泄物。没有碰那些尸体。韩涛说不要接触不明原因死亡的异化兽尸体。他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南侧。巢穴边缘。三只幼崽。内部组织坏死。回去后告诉苏念。
05:43。天色开始变了。地平线上泛起一层很淡的灰白色，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黑色擦薄了一层。云还是厚，但最底下的那一层云边缘已经开始透光了。
他把收集袋扎好口，放在指定的收集点，枯树树根旁边一块稍微平坦的地面上。扎口的时候，手套的拇指部分终于彻底破了，指尖的橡皮裂开一道口子。刚才碰排泄物的时候渗进去了一点灰黑色的污渍，黏在指甲缝里。他用另一只手抠了两下，抠不掉。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腿还是有点软。
他在想那只灰脊蜥停在巢穴边缘的样子。它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追。他在想如果刚才它多走了两步，他现在会是怎样。刀拔不拔，通讯器按不按，韩涛赶过来需要多久，他能不能撑到韩涛来。这些问题他边走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冷静，像在做一道物理题。但他发现自己在分析这些可能性的时候，分析的起点是“灰脊蜥的咬合力”，不是“我能不能跑掉”。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战斗对象来评估。他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打扫卫生的。
西侧围墙出口。铁门从里面打开。韩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续了好几轮的咖啡杯，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是训练营的灯光，一半是外面初升的晨光。
“完了？”
“完了。”程风把匕首和通讯器递回去。
韩涛接过去，用手背碰了一下匕首的刀鞘，没有拔出来看。通讯器的屏幕亮着，显示最后一条信号发送记录。一条都没有。韩涛看了一眼程风的脚。运动鞋的鞋帮上沾了一圈暗色的泥土，鞋底的纹路里卡了几颗碎石，是巢穴那边特有的灰色碎岩。训练营周围三公里内，只有那一块区域的底层是这种岩质。
“遇到什么了？”
“一只灰脊蜥成体。D级。在巢穴边缘。没追出来。”
韩涛看了他一眼。那个停顿比平时多了大概一秒。“进去吧。七点还要训练。”
程风走进铁门。身后锁扣“咔嗒”一声。门轴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尖的金属摩擦，和出门时那声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B区食堂还没开门，但窗户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后厨有人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是很规律的三下一组。切，切，切，推；切，切，切，推。程风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把手套翻过来卷成一团塞进口袋。指甲缝里的污渍还在，他不抠了，回去用肥皂洗。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还在睡。房间里的空气很闷，是三个人睡了一整夜呼出来的那种闷。他脱掉外套，把脏了鞋带的运动鞋放在门外走廊上。枕头旁边那把匕首的位置没动。韩涛给的这把他不知道能不能留，走的时候没问，韩涛也没说。通讯器已经交回去了。他坐回床上，翻开笔记本。写了三行：
“清洁任务第一次。北侧西侧清理完毕。灰脊蜥成体一只，D级，未接触。巢穴南侧发现三只幼崽尸体，内部组织坏死，非外力致死。原因未知。回去后告诉苏念。”
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加了一行。
“没死。但确认了一件事：如果再遇到它，我大概会试试。”
合上笔记本。躺下来。手环上的绿灯每三秒闪一次。窗外训练场的天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金，第一声集合哨在走廊尽头响起来。
程风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画面一直在循环：不是灰脊蜥的骨刺，不是那些干瘪的幼崽尸体。是它站在巢穴边缘看着他——没有动，没有攻击，没有低吼。就是看着。和沈默渊在观察窗外的那三十秒一模一样。他们在看他什么？在等什么？
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下次他会知道。
也许排名赛那天，所有人都要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