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值:零。
程风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推开医务室的门。入营第十四周周五。
丁队早训结束后,韩涛叫住了他。韩涛的语气和昨天一样平,手里端着那个已经续过好几轮的咖啡杯,杯壁上那圈褐色的渍比昨天又深了一层。“去医务室。你的治愈能力要重新测。”
程风往医务室走。医务室在B区东翼,和主训练场隔了一条走廊。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度比学校医务室淡一点,但那是种不锈钢托盘和白色瓷砖叠加出来的冷。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F级的那个?今天来?”
“对。治愈型,但档案上治愈值是空白。”
“空白?怎么可能。”
“不知道。所以才要复检。”
程风在门外站了两秒,抬手敲门。里面的对话停了。一个女人说“进来”。
推开门,医务室比想象的大。两张检查床靠墙,中间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一堆医疗设备。墙上挂着人体结构图,图表的边缘已经卷了角,用透明胶贴过,透明胶的边角翘起来一小片。窗户开着,冬天的风吹进来,把桌上几张纸吹得微微掀起,又被一个不锈钢托盘压住。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短发,白大褂,口袋上插着一支圆珠笔。胸口的铭牌写着“林雪·军医·A级治愈型”。她看到程风,没有特别的表情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指了指靠窗那张检查床。
“躺那边。”
程风走过去躺下。床面上铺着一次性的蓝色无纺布,有点凉,刚躺上去的时候后背的皮肤收紧了一下。头顶是一个弧形的扫描架,看起来很精密,但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是被推来推去蹭出来的那种,用了很久。
林姐走过来,调整了一下扫描架的位置,然后在旁边的触控屏上操作。她的手指很快,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扫描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从程风头顶开始往下移。
“别动。大概三分钟。”
程风没动。他盯着天花板,数着扫描架移动的次数。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扫了两遍。扫描架经过他胸口上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能量场从皮肤表面扫过去。更像是林姐的A级治愈型能力,通过仪器在做远程探测。和他的空间感知不一样。林姐的能量是温的,像恒温恒湿的温室。他上次在这个检测室的门外面感受过一次,这次直接躺在仪器下面,感觉更明显了。
嗡嗡声停了。
林姐回到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表情变化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又敲了几下,好像在确认一个数字没有看错。
“好了。起来吧。”
程风坐起来。林姐没有马上说话,她又在屏幕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椅子面对他。
“你的治愈能力。”她停顿了一下,“为零。”
程风没说话。
“治愈值为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仪器,“你没有任何治愈能力。你第一次基因检测时有过微弱的治愈波动,但那次精度不够。后来复查确认了是零。所以治愈能力退化这个说法不成立,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治愈能力。”
程风想了想。“标签是上面贴的。我没法改。”
林姐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敲键盘。打印机响了起来,吐出一张报告单。纸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那种温热,边角有点扎手。程风接过来看了一眼:能力复检报告·程风/D-0073。能力类型:治愈型(待复核)。检测结果:治愈值0。结论:不具备治愈能力。建议:调整为后勤辅助岗位。
“拿给韩涛。”林姐说,“他会安排你接下来的任务。”
她把笔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档案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插回去,站起来走到药柜旁边,打开柜门拿了一卷纱布,又放回去。柜门没关严,反弹了一下,她用手掌拍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丁队的?”
“是。”
“韩涛那个人不太说话,但他不会让队员吃亏。你如果有事,可以直接来找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背对着程风在整理药瓶了。瓶子上的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不管治愈值是零还是多少。”
程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正在擦一个不锈钢托盘。动作很慢。擦了三遍。
“下周五再来。”
程风推门出去了。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长条亮白色。他把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纸的边角隔着口袋的布料微微扎了一下大腿。治愈型。治愈值为零。这个标签从第一次基因检测就贴在他身上,到现在三年了,终于以最尴尬的方式被揭了下来。他成了“从来没有过治愈能力、却被贴了三年标签的冒牌货”。标签是他没得选的,但被嘲笑的时候,没人管这个。
他继续往前走。
B区走廊拐角,靠墙蹲着一个人。
赵铁柱。他右手上缠着纱布,缠得很乱,松松垮垮地包着,边缘翘起来,像随便裹了几圈然后就没管。看到程风,他站了起来,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程风看到了。“你手怎么了。”
“没事。”赵铁柱咧嘴笑了笑,“丙队训练,跟一个B级力量型的对练,他的冲击波偏了一下,从我铁壁的边缘漏过来,刮了一道。骨头没断。皮外伤。”
程风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把纱
布解开。赵铁柱的手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有点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还有干了的血渍,颜色从暗红褪成了褐色。林姐处理过了,淤血散得很干净,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收合了,但纱布包得太松,没有压迫住伤口两侧。
程风重新帮他缠。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准。先绕手腕两圈固定,然后斜着往上包住掌背,从虎口绕回来,每一圈压住前一圈的一半。最后用胶布贴牢,把多余的纱布塞进边缘。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赵铁柱看着自己手上新缠好的纱布,动了动手指,纱布没有松。
“你怎么会这个?”他抬头看程风。
“以前学的。”
“以前?你以前不是。”
“包扎。”程风打断他,“不是治愈。”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又动了两下,纱布还是没松。他看着纱布的交叉纹路,突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好吧,我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我没有完全接受”的笑。
“你缠得比林姐好。”
“林姐是A级治愈型。她不需要缠纱布。”
赵铁柱把手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纱布上的交叉纹路,然后抬头看程风。“你今天检测的结果。零?”
“零。”
“治愈型。治愈值是零。”赵铁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整齐的纱布,然后抬头看着程风,“你这标签听着像个。”他找了半天的词,最后只找到了一个,“讽刺。”
程风没有接话。赵铁柱也没有继续说。两个人在走廊里站着。走廊外面的训练场上有丙队的学员在做对抗训练,铁壁撞击器材的声音每隔几秒传过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一块铁板。
下午三点,韩涛办公室。
程风把报告单放在桌上。韩涛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点了一下头。“知道了。下周二开始清洁任务。”
“具体做什么。”
“清理外围的异化兽巢穴边缘。”韩涛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和一个通讯器,推到程风面前,“清理它们的排泄物、残留物、被污染的区域,不用你杀异化兽。危险区域会有标记,你别越界。匕首是D级标准的,防身用。通讯器保持开机,有问题随时联系。”他停了一下,“你死了我不负责。”
语气和昨天说“五公里十八分钟”一样平。
程风把匕首和通讯器收好。匕首很轻,刀鞘是黑色塑料的,刀刃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有生产批号,刻得很浅但能看清:D-0037-12。通讯器是一个黑色的方块,屏幕亮着,显示信号满格。
“还有别的事吗。”
韩涛端起咖啡杯。杯底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凉咖啡了,他看了一眼,放下。“莫中校安排的。清洁任务。”他顿了一下,“他只说让你去。没说为什么。”
程风等了片刻,没等到更多信息,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才四点多,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炽灯的光照在白色墙壁上,反射出一种冷白的色调。程风走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碰到了那份报告单的边角,又碰到了匕首的刀鞘。两样东西在同一个口袋里,一个证明他什么都不会,一个让他去训练营外围最危险的地方。这不是偶然。韩涛说了“莫中校安排的”。莫中校想看什么?想知道一个治愈值为零的F级,在异化兽边缘会怎么做。
程风回到宿舍,坐在下铺,把匕首和通讯器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翻开了笔记本。
写了几行:
“治愈值0.00。标签不变。清洁任务下周二。早上五点。外围三公里。莫中校在观察。韩涛说他只说让你去,没说为什么。空间壳消散中。偏转率大约四点几。”
U盘插在电脑上的时候弹了一条消息。苏念发的。
“今天的治愈能力检测结果进系统了。治愈值0.00。我在数据库里确认过了。”
程风回:“嗯。”
“还有一件事。清洁任务是莫中校安排的,不是韩涛。韩涛只是执行。”她的消息停了两秒,然后后半句才发出来,“莫中校的目的是观察你的表现。在没有掩护、没有队友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他看过采样当天的数据之后就开始安排了。”
程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没有战斗能力。”
“莫中校不这么认为。他看了你在采样当天的所有数据。”苏念又发了一条,“而且那天采样的时候,沈默渊在旁边看了你三十秒。”
沈默渊。
程风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着没有动。基因采样那天,走廊里那个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人,站在观察窗外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他三十秒。没有上前,没有干预,然后走了。程风当时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沈默渊在看。是苏念现在告诉他,他才知道。三十秒。沈默渊在那三十秒里看到了什么?他的空间感知残影?苏念做的数据伪装?还是别的什么——那天在教室里他讲过的,“恐惧被磨断了的觉醒者”?
程风发现自己攥着鼠标的手已经收紧了。
苏念没有等他回复,又发了一条。“你的治愈型标签现在还有用。莫中校没有签字改标签——因为一旦标签从治愈型空间系,你就不再是丁队的人了。甲队或乙队。你的A级就暴露了。标签在害你,也在护着你。至少在六个月内是这样。”
“六个月。”
“六个月。在那之前,保持F级治愈型。”
程风关了U盘。合上笔记本。躺下来。
天
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向四周蔓延。训练营的天花板没有家里的裂缝长,但更密,每一条都很细。墙上有一道铅笔线,下面写着“175cm”,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指纹印。不知道是谁量的,也不知道量的是身高还是什么。
赵铁柱的床铺是空的。他还在丙队夜训,铁壁撞击器材的声音隔了大半个营区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只剩节奏。三四秒一下,每一下都很闷。
手环上的绿灯闪了一下。
程风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硌着一个东西——韩涛给的通讯器。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信号满格。绿色的信号条安静地闪着,像一个一直在等的东西。
下周二。凌晨五点。异化兽巢穴边缘。
程风盯着通讯器屏幕上的绿色信号条。六个月的缓冲期。一个贴了三年才被撕掉的标签。他把通讯器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光灭了。黑暗里只有手环上的绿灯在闪。
第一场考试在周二。不是排名赛。是天不亮的时候,一个人,在异化兽巢穴边缘。
他闭上眼。这次是让自己睡。需要体力。需要反应速度。需要在下周二之前把所有能准备的东西准备好——哪怕他知道,莫中校要看他准备的,正是他准备不了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