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上的字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程风站在丁队训练场边缘，入营第十四周周三的上午。冬天的太阳挂在训练场上空，灰白色的光没什么温度，照在纸上把“F级”两个字映得像烙上去的。操场上有人在做体能训练，口号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挤进耳朵里。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
“丁队，D-0073，程风。”
纸是普通的A4纸，上面盖着训练营的章。红印油还没完全干透，蹭了一点在拇指上。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抬起头看向眼前的训练场。
这是一块比丙队小一半的空地。地上画着白色的边界线，有几处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训练器材堆在角落里，防护垫的边缘破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跟丙队的标准训练场比起来，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风转过身。
说话的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胸口别着“丁队队长”的铭牌。他个子不高，比程风只高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整个人像一堵矮墙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神不带温度，像在打量一件装备。
“程风。”他说，“编号D-0073。”
“我知道。”韩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治愈型，F级。”
他念这两个词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读一份清单上的条目。
程风没接话。
韩涛把平板翻过去给他看。屏幕上是他的档案信息，姓名、编号、能力类型、等级评定，每一项都填得很完整。唯独“治愈型”后面跟着的那个数字让他多看了两秒。
零。
“治愈值零。”韩涛说，“你这标签贴得挺有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F级”一样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程风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归队吧。”韩涛朝训练场方向扬了扬下巴，“今天上午是基础体能，你跟着就行。”
基础体能。
程风走进训练场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做准备了。年龄从十四到十七不等，有男有女，穿的作训服颜色跟他一样，丁队的灰色。这些人看到他的反应很统一：先看一眼脸，然后低头看他的铭牌，最后把视线移开。
没有人跟他说话。
也没有人主动给他让位置。
他找了块空地站好，开始做拉伸。运动服摩擦的声音在周围响成一片，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哨声响了。
韩涛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着计时器。他没有开场白，没有介绍新人，只说了一句：“五公里，十八分钟。”
训练开始了。
程风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是从操场对面走过来的人，不是训练场上的队友。赵铁柱。
赵铁柱穿着丙队的深蓝色作训服，手里拎着水壶，看到程风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你真被调到丁队了？”赵铁柱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训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丁队队员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程风没停步，放慢速度跟他并排走。“嗯。”
“F级？”赵铁柱的眉头皱成一团，“你他妈A级。”
“嘘。”程风偏头看了他一眼。
赵铁柱的嘴闭上得很快，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控制住，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
“对外还是F级。”程风简短地说。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训练场上还是被风吹散了。
“那你在这儿。”他扫了一眼训练场四周，“这些人知道吗？”
“不知道。”
赵铁柱又想骂，但忍住了。他看着程风，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行吧。我隔几天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别他妈真把自己当F级了。”
程风没回答，继续跑。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被叫到了训练场中央。
韩涛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程风。”
“到。”
“根据你的能力评定结果，从下周开始，你的主要任务是后勤辅助。”韩涛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条通知，“具体工作内容明天会发给你。今天下午先去医务室做能力复检。”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嗤笑。程风没转头去看是谁，但他的感知残影捕捉到了那个方向。冷，像冬天的风吹过皮肤表面，冷得刺骨。
他没有抬头。
“散队。”韩涛说。
“程风，留一下。”
所有人往外走的时候，程风站在场地中央没动。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以让普通人踉跄一步。
程风没动。
他站得很稳。
韩涛把他带到了丁队的小办公室。
房间不大。一张铁制办公桌，一个档案柜，一把多余的椅子上有灰。韩涛关上门，没有让他坐。他自己也没有坐。
“刚才在场上说的后勤辅助，”韩涛把点名册放在桌上，“具体内容是这样。下周开始，清洁任务。”
程风没有接话。
“清理低级异化兽巢穴边缘。训练营外围三公里范围内的定期清理。每周两次。周二和周五。早上五点出发。七点前回来。”韩涛的语速比刚才在场上的通知快了半拍，“不能让其他队看到。”
“为什么。”
“因为丁队不应该有人出去做清洁任务
。”韩涛看着他，“这是上面的安排。”
上面的安排。清洁任务。训练营外围最危险的工作。给一个档案上写着“治愈值零”的F级。每周两次。天不亮出发。一个人。
程风没有说话。韩涛也没有解释“上面”是谁。
“你对异化兽有什么了解。”
“低级异化兽一般在D级实力。巢穴边缘只有幼崽和残弱个体。风险可控。”
“风险可控。”韩涛重复了一遍。“你的战斗能力评估是零。”
“我有空间感知。能提前发现异化兽。避开。”
韩涛皱了一下眉。“空间感知。档案上写的是未开发。”
“轻微的。能感知到周围几十米内的空间波动。”
韩涛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子是凉的，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渍，大概续过好几轮了。他没喝，又放下了。
“我不管你有什么能力。你死了，我不会负责。”
“我知道。”
“遇到你处理不了的情况。按通讯器三下。长按。我会带人来。我是接应者。”
程风看了他一眼。“你要来？”
“丁队的规矩。出去的人必须有人接应。”韩涛把杯底的凉咖啡倒进旁边的垃圾桶，“五点出发。七点前回来。周二和周五。从下周开始。”
“知道了。”
韩涛没有再说别的。程风推门出去的时候，韩涛在背后说了一句：“下午的复检别忘了。”
程风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程风去了B区食堂。
食堂里的人不多，大部分都在训练。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凉包子配一碗紫菜蛋花汤，汤已经不太热了。
赵铁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份比平时多一倍的饭菜。
“丁队伙食怎么样？”他问。
“跟你那儿差不多。”
“屁。”赵铁柱咬了一口鸡腿，“丙队今天有红烧肉。你那食堂我路过看过，菜叶子都黄了。”
程风没接话，低头吃包子。
赵铁柱看着他，嘴巴嚼了几下，突然说：“你好像不太在意。”
“在意什么？”
“F级。后勤。被调到最差的队。”赵铁柱掰着手指头数，“你要是在丙队被这么安排，我早炸了。”
程风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汤。
“两周后排名赛。”他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
“我现在告诉他们我是谁，他们信吗？”程风看着盘子里的菜叶子，“信了又能怎么样。”
赵铁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你打算在排名赛上……”
“吃饭吧。”程风没让他说完。
下午四点半，莫中校的办公室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白炽灯的光，走廊里没有人。程风站在门外的时候，感知残影自动捕捉到了里面的状态，是空气里的一种密度差。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走廊里的“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空间壳消散之后，感知范围退回了自然水平。30米不到，比以前窄了一截。但有些东西反而更清晰了，比如现在，门板另一侧的那个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运作。他说不清，像隔着玻璃听一个人的心跳。
他没敲门，转身走了。
同一时刻，办公室里的莫中校正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
文件是密封的，红色封条上印着“安全局·内部”的字样。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三页纸。
第一页是程风的A级评定报告。
第二页是基因采样分析摘要。
第三页是一行手写的批注。
“六个月观察期。复查时若无异常，按A级归档。”
莫中校看了很久。
他把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那个F级的……对。采样结果我收到了。按你说的办。”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莫中校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但是……”他顿了顿，“他治好过谁吗？一个都没有。治愈型，治愈值是零。标签是错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好。我继续观察。”
他挂了电话，把通话记录删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程风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丁队的宿舍在B区最里面的一栋楼，四人一间，比其他队的宿舍小一圈。他的三个室友都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是从丙队带过来的，封面磨出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
丁队编号D-0073。韩涛，C级重力操控。丁队共12人，全D-F级。
被定性为“F级治愈型”，治愈值零。清洁任务：下周二。每周两次。早上五点。外围三公里。
对外A级采样结果未公开。莫中校、顾长明、安全局内部知道实际评级。
六个月缓冲期。排名赛两周后。
空间壳消散中。感知范围退到30米以下。
他合上笔记本，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灯座向四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墙壁的厚度。管道的走向。隔壁房间空荡荡的床铺。走廊尽头垃圾桶里多了一个空水瓶。
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是身体本身的修复，像一株被踩过的草，自己慢慢直起来。他的身体素质在暗中超过了同龄人。这件事连苏念都不知道。说不清楚。
排名赛两周后。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是让他们看到他的编号之后，再也忘不掉。
至于其
他的。不急。
宿舍外面，夜巡的哨兵从走廊经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手环上的绿灯闪了一下。像在计时。十，九，八——
程风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两周。他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