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六周周三,白天。
训练营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起床,训练,吃饭,睡觉。程风已经习惯了这种单调。甚至开始觉得,单调也有单调的好处。不用想太多,把每天该做的事情做完就行。
上午是丁队的常规训练。韩涛安排的内容和上周差不多:体能、基础格斗、抗打击训练。程风在抗打击训练中表现。能扛,但不还手。队友们已经不再惊讶了。一个F级治愈型能扛住D级力量型的攻击,这件事在丁队内部已经算不上新闻。他们只是觉得奇怪:这个人怎么打都打不倒,但也打不赢任何人。
训练结束后,韩涛叫住了他。
今天的训练先到这儿。韩涛说,下午你去B区公告栏看一下,排名赛的分组名单出来了。
程风点头。
另外,韩涛顿了一下,莫中校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没说。韩涛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他只说让你去。
程风没再问。
下午两点,B区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排名赛的分组名单贴在最显眼的位置,A3纸大小,黑色字体。程风站在人群外面,等人散了一些才走上去看。
他的名字在C组。
C组是D级及以下学员的比赛组别。按照训练营的规定,F级没有参赛资格。应该被分到观赏组,坐在看台上当观众。但程风的名字确确实实印在了C组的名单上,编号C-47。
他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两秒。
旁边有人在议论。
F级怎么在C组?不是应该去观赏组吗?
韩涛签的字。我听说韩涛亲自批的。
韩涛?丁队那个队长?他一个C级能批这个?
不知道。反正名单上有了。
议论声不大,但程风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回头,转身离开了公告栏。
回B区的路上,他路过食堂。食堂还没到饭点,门开着,里面只有几个提前来占座的人在打牌。程风没进去,直接回了宿舍。
他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几行:
排名赛分组:C组,编号C-47。韩涛签的字。为什么?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韩涛没有提排名赛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程风会出现在C组名单上。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安排训练内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风也没有问。
晚饭后,天黑了。
程风在食堂吃过饭,没有回宿舍,而是朝训练营围墙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像是饭后散步。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看到他,看一眼,然后走开。没人问他去哪,没人注意他。
他走到西侧围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白天的云还没散,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只有远处营房的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排模糊的轮廓。围墙的阴影落在地上,黑得像一道裂缝。
程风站在围墙下面,抬头看了看。
围墙高约三米,表面是粗糙的水泥,顶端拉着铁丝网。普通人爬不上去。除非有工具或者能力辅助。但程风不需要爬墙。他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注意到围墙东侧有一段被风雨侵蚀得厉害,水泥表面有裂缝,可以借力。
他沿着围墙走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了那段侵蚀最严重的地方。
然后他爬了上去。
动作不快,但稳。手指抠进水泥裂缝里,脚踩着凸出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上挪。铁丝网在最顶端,他从旁边绕了过去。有一段铁丝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剪开了,缺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程风不知道这个缺口是谁剪的。也许是以前的学员,也许是苏念,也许只是风吹雨打自然损坏的。他没多想,钻过去,跳下围墙。
外面是训练营外围的荒地区域。
黑暗。
是真正的、没有光源的黑暗。天上没有星星,远处没有灯光,连营房的灯光都被围墙挡住了。程风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不需要看。
空间感知打开了。
三十米范围内的一切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感知里。荒地地面,杂草和碎石,远处干枯的灌木丛轮廓。没有异化兽,至少三十米内没有。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一个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苏念上次给他看的能量分布图上,那片区域标着橙色。
程风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了那片区域的边缘。
空间感知里的画面变了。
是逐渐变的。地面上的在升高,那种他之前在巢穴边缘感知到过的异常密度。空气中的能量浓度也在增加,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感知残影能捕捉到那种微弱的压迫感。
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
土壤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粉末,白色的,像霜,但摸上去是干的,不冷。他把粉末放在手指间搓了搓,粉质很细,比面粉还细,没有气味。
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能量浓度越高,是指数级的。每往前走一步,浓度就翻一倍。程风的空间感知开始出现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的那种沙沙声,但是在意识里。
他停下来,用感知残影仔细扫描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看到了。
地面上有一些痕迹。
线条。很细,像用刀刻在地面上的线条,但宽度不到一毫米,深度也只有几毫米。它们是曲线,弯弯曲曲地在地面上延伸,有的交叉,有的平行,有的突然中断。
程风蹲下来,用手指沿着一条线条摸过去。
线条的边缘很光滑,不像被刻出来的
,更像是被烧出来的,或者是被某种能量出来的。线条内部填满了那种白色粉末,和地面上的粉末是同一类物质。
他站起来,用感知残影追踪这些线条的走向。
它们从一个方向来。从巢穴更深处,也就是能量分布图上标着橙色的那个区域的核心位置。然后向外扩散,像河流的分支,越往外越稀疏,越细,最后消失在荒地里。
程风沿着线条往里走了大约五十米。
能量浓度已经高到让他的空间感知持续发出杂音的地步。感知残影也开始不稳定,偶尔会出现短暂的信号丢失,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
但他还是看到了。
前方约一百米处,有一个。
那个位置的能量密度是周围区域的十倍以上。感知残影捕捉到那个位置的能量,像是一根绳子被打了一个结,所有的应力都集中在那一点上。
程风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的感知残影在那个节点上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一种脉动。
很慢,大约每秒一次,像心跳。但那是能量,从节点向外扩散,每一次脉动都会让周围的能量浓度短暂升高,然后回落。
脉动的频率。
程风集中注意力,试图捕捉精确的数字。
0.71Hz。
比他在自己身上感知到的0.73Hz低了一点,但非常接近。
他的后背有些发凉。
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冬天的夜晚确实冷,但那种凉意不是天气的原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敲了一下警钟。
程风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节点的方向看了几秒。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感知残影里的那个脉动信号还在,0.71Hz,每秒一次。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缓慢地握紧、松开、握紧、松开。
他开始往回走。
走得比来时快。需要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回去分析。
走到围墙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感知残影还在运转,捕捉着身后那片区域的能量波动。脉动还在,0.71Hz,和刚才一样。
程风爬上围墙,钻过那个缺口,跳回训练营内。
他落地的时候,手环上的绿灯闪了一下。
闪了,然后灭了大约半秒,又重新亮起来。
程风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宿舍走。手环有时候会有些小延迟,可能是感知系统的刷新间隔。不重要。今晚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