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六周周一上午。
训练营A区考核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撞击声和喝彩声。今天是训练营内部等级考核的日子,每个队按照排期依次进场测试。程风站在丁队队列里,排在倒数第二个。
丁队一共十二个人,他被夹在中间。前后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前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后面的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他站在原地,距离就出来了。
没有人刻意排挤他。只是没有人想挨着他。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铭牌:程风,D-0073,治愈型·F级。铭牌是新的,上周刚换的,把改成了。金属表面反着光,他用手掌盖住了那个,等了几秒,又松开。
大厅里的考核在进行中。A区考核大厅是训练营最大的室内场地,面积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高十几米,四周是阶梯式的观众席。今天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各队的学员都在这里观战。场地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擂台,擂台上方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当前考核者的信息和评分。
丙队,赵铁柱,B级重力操控。
程风抬起头。
赵铁柱从丙队的队列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上了擂台。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但肩膀更宽了,走路的时候重心很低,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考核官马副官站在擂台边上,手里拿着平板。他四十出头,B级觉醒者,能力类型不明,但能在训练营当考核官的人,实力不会差。他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样。面无表情。
开始。马副官说。
赵铁柱的对手是丙队的一名D级敏捷型学员,速度快,步法灵活,一上台就开始绕圈。赵铁柱站在擂台中央,没有追,只是微微转动身体,保持着正面朝向对手。
对方先动了。一个侧步切入,拳头直奔赵铁柱的肋骨。
赵铁柱没有躲。
重力场在他身体周围展开,密度瞬间增加。对方的拳头在距离他身体二十厘米的地方突然减速,像打进了一团粘稠的液体里,速度从原本的每秒十几米降到了不到一半。
赵铁柱抬手,抓住了那只拳头。
然后他把重力场压缩到拳头上,只集中在抓住对方的那只手上。对方的表情变了,身体开始往下沉,像是肩膀上压了什么东西。
马副官说,B+。
观众席上有人吹了声口哨。赵铁柱松开手,走下擂台。他经过程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程风回了一个点头。
考核继续。甲队、乙队、丙队的学员陆续上场,评分从C到B+不等。A级的学员不用参加这种等级考核。他们的等级是固定的,除非主动申请升级测试。
轮到丁队的时候,大厅里的喧闹声明显降了一个档次。
丁队。全营公认的最弱队。十二个人,全是D到F级。他们上场的时候,观众席上甚至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第一个上场的丁队学员,D级力量型,评分D+。第二个,D级感知型,评分D。第三个,E级身体强化,评分E+。
一个接一个,评分都没超过D+。
韩涛站在丁队队列的最前面,面无表情地念着顺序。程风注意到韩涛手里的名单不是按编号排的。倒数第二个的名字,被手写的笔迹圈了出来。
程风。
韩涛念他名字的时候,语调和念前面十个人一模一样。但观众席上还是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名字。
程风?那个F级治愈型?
就是那个治愈值为零的?
他怎么也来考核了?F级考什么?
议论声不大,但程风的感知残影捕捉到了那些声音的方向和温度。有的冷,有的热,有的中性。他没回头,走出队列,上了擂台。
马副官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资料。
程风,丁队,治愈型·F级。他念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念赵铁柱的B级重力操控没有任何区别,实战考核。对手。刘洋,丁队,D级力量型。
刘洋从丁队队列里走出来。
程风认识他。丁队最强的学员,D级力量型。身高一米七五,拳力测试最大值三百公斤。在上周的队内对抗中,刘洋一个人打趴了三个队友。
刘洋上台的时候看了程风一眼。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轻蔑,只是好奇。他大概也想知道,这个F级治愈型到底能扛几下。
规则。马副官说,三分钟。击倒、出界、认输,都算结束。评分根据综合表现判定。开始。
刘洋没有马上进攻。
他站在擂台另一边,打量着程风。程风站在原地,没有摆出防御姿态,也没有主动靠近。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内,看起来很放松。
观众席上有人喊:刘洋,一拳解决他!
刘洋动了。
他的速度在D级力量型里算快的,三步跨过程风一半的距离,右拳从腰间推出,直奔程风的胸口。这一拳没有用全力。大概六成力,两百公斤左右。
程风没有躲。
拳头打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一步,稳住了。
疼。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呼吸一窒,但骨头没断。他的物理抗性。5%。吸收了部分冲击力,剩下的力道被肌肉和骨骼分散了。
刘洋微微皱眉。
他本以为这一拳会让程风倒地。
没倒?观众席上有人笑,这个F级还挺能扛。
刘洋的第二拳来了。这次用了八成力,两百五十公斤左右,
打在同一位置。
程风又没躲。
这一次他退了两步,脚跟踩到了擂台的边线。胸口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荡。但肋骨完好,内脏也没有受伤的感觉。
刘洋停下来,看着程风。
你不躲?他问。
程风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我躲不开这句话。在D级力量型面前,他的速度确实不够。空间感知能提前零点几秒预判对方的攻击方向,但他的身体跟不上那个预判。与其躲一半被击中,不如不躲,硬扛。
刘洋的第三拳用了全力。
三百公斤。
这一拳打在程风的腹部。程风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弧形,胃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他往后退了三步,左脚踩空,单膝跪在擂台边缘。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认输。
程风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的腹部在疼,是肌肉被重击后痉挛的疼。物理抗性帮他挡住了致命伤,但疼还是疼。
刘洋看着他,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你还要打?他问。
程风没说话,只是重新站稳了。
刘洋叹了口气,然后一拳打在程风的肩膀上,把他推出了边线。
出界。停。马副官说。
程风站在擂台外面,揉了揉肩膀。肩膀有点酸,但骨头没事。
刘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擂台。走到台阶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你挺能扛的。
程风点了点头。
马副官在平板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念出了评分:
程风,D-。综合评分。战斗能力E级,抗性D级,无技能。
观众席上有人笑了。
D-?F级打成D-,算进步了吧?
进步什么啊,他连一拳都没还过。
治愈型但不会治愈,战斗型但不会战斗,这人到底来干嘛的?
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很远。
程风没听。他走回丁队队列,站到最后面。韩涛没有看他,平板上的名单被他翻到了下一页。
考核结束后,人群从大厅里涌出来。程风走在最后面,和前面的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赵铁柱从丙队的方向走过来,跟他并排走。
D-。赵铁柱说。
你能打回去的。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程风能听到,你连A级的都能扛,打个D级力量型。
然后呢?程风打断他。
赵铁柱愣了一下。
然后让他们知道我不是F级。然后莫中校的六个月缓冲期作废。然后安全局把我抓走研究。程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然后一切结束。
赵铁柱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穿过B区的走廊,经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是下周的训练安排。程风看了一眼,没停下。
走到B区宿舍楼下的时候,赵铁柱突然说:
你什么时候才还手?
程风停下来,看着他。
赵铁柱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程风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不是说今天。赵铁柱说,我是说。什么时候?你打算一直装下去?装到什么时候?
程风沉默了几秒。
到该还手的时候。他说。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程风上了楼,回到宿舍。
室友们都还没回来。他脱掉上衣,站在宿舍角落的全身镜前看了看自己。胸口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是刘洋第一拳留下的。腹部也有一块,颜色更深,是第三拳打的。肩膀上还有一块,是最后那一拳的痕迹。
他用手按了按淤青,疼。但不是那种不能忍的疼。
物理抗性5%,在D级力量型的全力攻击下,能保他不受重伤。但不受重伤能打赢是两回事。他的攻击能力几乎为零。没有技能,没有武器,只有普通人的拳脚。在等级考核里,扛得住但打不赢,就等于输。
程风穿上衣服,坐到床上。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等级考核,D-。战斗能力E,抗性D,无技能。被嘲笑,但无所谓。
赵铁柱B+,进步明显。他在丙队已经站稳了。
刘洋,D级力量型,全力三百公斤。扛住了,但扛得勉强。如果连续挨三拳以上,可能会受伤。
抗性在实战中的效果比预想的好。但攻击能力是硬伤。需要想办法解决。
他合上笔记本,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和上周一样,从灯座向四周蔓延。程风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排名赛还有两周。
在排名赛上,他不需要隐藏了。至少不需要隐藏到装成废物的程度。他只需要藏住死而复生这个最大的秘密,其他的。抗性、空间感知、感知残影。都可以部分展示。
到该还手的时候。
他对赵铁柱说的那句话,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程风闭上眼睛。
手环上的绿灯每三秒闪一次。
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从他的门前经过,没有停。窗外冬天的风在吹,吹得枯树枝刮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