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五周周六。
程风醒来的时候没有马上睁开眼。他先开了空间感知，然后发现了一件不太舒服的事情。感知的边缘模糊了。昨天还能推到三十米的信号，今天卡在二十七米就散了。他躺在床上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结果。二十五米清晰，二十六米开始有噪点，二十七米只剩下波形的大概轮廓，二十八米完全消失。
空间壳彻底没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训练营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条很细的金线。阳光照到的地板边缘有一层很薄的灰。他上周忘了擦，今天看比上周更厚了一点。赵铁柱的床铺是空的，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枕套的边缘翻出来一截，露出里面发黄的内芯。
程风把脚踩在地上，用空间感知扫了一圈宿舍。二十五米的范围在五米不到的房间里绰绰有余，但这是空间壳消散之后，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缩水”。就像以前用惯了一把长尺子，今天突然换成了短的，手伸到以前习惯的位置，尺子够不着了。之前苏念预测的空间壳消散曲线，到今天归零了。偏转率大概也得跟着降一截。之前空间壳还在的时候能撑到五个点以上，现在他估了一下，靠自己维持的大概在三个半到四个点之间。感知范围缩了，偏转率降了，清洁任务的消耗加速了整个过程，比苏念预估的十七天提前了几天。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洗漱。
走廊里碰到韩涛。韩涛看了他一眼，说今天丁队休息日，不用训练。程风点了头，继续往洗手间走。洗手间的水龙头今天的水压比平时低了半成，水流出来的声音比以前闷了一点，大概是水泵房的哪个阀门没拧到位。
他回宿舍换了训练服。从抽屉里找那件干净训练服的时候，抽屉拉手掉了一颗螺丝，之前就一直松着，今天直接被拽出来了。他把螺丝捡起来放在桌上，打算晚上回来找工具拧回去。至于那件被灰脊蜥咬碎的训练服，还塞在最下层抽屉里，他没打开看。破了就破了。
上午，程风穿着那件被咬碎的训练服从宿舍往外走。他想着一会儿去物资组看看能不能补一件新的。走廊里他遇到了赵铁柱。
赵铁柱刚从丙队训练场回来，训练服肩膀位置湿透了，汗渍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边缘还在往外扩散。他看到程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往下移到了程风的腰上，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你的衣服。”赵铁柱走过来，用手指着程风腰上那个被咬碎的大洞。他的语气是那种“我看到了但我希望自己是看错了”的语气。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的直径大概有一个篮球那么大，布料的断口参差不齐，是被两排牙齿从不同方向碾碎之后留下的不规则孔洞。昨天灰脊蜥咬的位置正好在腰带上方三厘米的地方，孔洞的上缘已经快够到肋骨了。
“这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赵铁柱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布料断口的一角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把布料翻过来看背面，“你看这。断口边缘有挤压痕迹，布料的纤维是被上下两个方向的力同时碾碎的。灌木丛的刮伤是单方向的撕裂，断面是长条形的，不会有这种不规则的齿状断口。”
程风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看了看赵铁柱。
“你受伤了？”赵铁柱抬头看着他，手已经伸到程风的腰旁边，只用指尖碰了一下破洞边缘露出来的皮肤。他的触觉因为铁壁训练比普通人敏感得多，手指放上去的瞬间他就能感知到皮下有没有淤血、有没有疤痕组织、有没有骨裂的愈合痕迹。他摸了大概三秒，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程风的皮肤完好。没有淤青。没有伤口。没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赵铁柱站起来，看着程风的脸，然后又低头看那个洞。衣服被咬出篮球大的口子，但身上连一块青的都没有。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我懂了但我不说”。
“匕首挡了一下。”程风说。
赵铁柱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看着程风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然后说：“上次核心区域的训练，你出来的时候身上也没有伤。韩涛说核心区域训练强度是SS级。”
“你问了韩涛？”
“问了。他说你的训练内容保密，让我不要打听。”赵铁柱把两只手揣进训练服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又松开，“还有B区边缘那天。那只S级异化兽袭击的时候，你被正面打中，然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B区边缘。”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丙队的人在喊集合，声音从走廊那一端传过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几个来回。赵铁柱没有动。他看着程风，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嘴里过了几个不同的词，然后只选了最短的那个。
“你要是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不问。”
他转身往丙队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衣服破了的换新的。物资组在B区底层。”
程风站在走廊里，看着赵铁柱的蓝色作训服从拐角消失。赵铁柱的疑心从B区边缘那天他确认程风复活之后就开始了。然后每一次程风回过神的时候，赵铁柱都在旁边看到了不正常的细节。衣服破了人没事，核心区域出来没有伤，被S级异化兽正面打中之后完好无损。这些碎片在赵铁柱脑子里，应该已经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只需要最后一个确认，就能把这个轮廓封口。程风不确定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他知
道快了。
下午，程风去C区找苏念。
苏念的宿舍在C区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门牌号用马克笔写过，后来又被擦掉了，只留下一个很浅的灰色墨迹。他敲了两下。门开了。苏念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扎，搭在肩上。她的眼睛有点红，是看了太久屏幕之后的那种红。眼角有一点点干涩的血丝。她的电脑还在桌上亮着，屏幕上跑着基因感知的实时监控界面。
“你来找我？”
“上次清洁任务，巢穴南侧发现了六只灰脊蜥幼崽尸体。我用空间感知扫描了它们的组织状态。”程风把U盘递过去，“扫描数据存在里面。”
苏念接过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了程风用空间感知重建的尸体扫描数据，是空间结构的波形图。每具尸体的组织密度分布、坏死区域的扩散路径、从腹腔中心往外辐射的波形衰减曲线，全部用空间坐标的代码展示在屏幕上。
苏念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放大其中一具尸体的腹部波形，然后缩小，回到整体，再放大胸腔位置，再缩小。动作很快，和她在教室里翻资料时一样。大概三十秒看一页，过一遍就有结论。
她把扫描数据中的一帧截图放大到全屏，然后皱了下眉。
“这不是疾病。”
程风走到屏幕旁边。苏念指着波形图上一个很细的锯齿状波动，“你看这里。坏死区域的组织结构，从中心向外扩散的波形。正常的组织坏死，无论是内部感染还是器官衰竭，坏死的波形都是连续的、均匀的。但这一组波形，坏死区域中间有一个断崖。说明坏死是被什么东西打断的。而这个打断的来源——”
她手指往左滑了一帧，“你把时间轴往前推，会看到坏死发生之前的那个时间段里，这几只幼崽的腹腔位置出现了短暂的超量能量脉冲。脉冲强度超出了它们再生系统的承受上限，把再生功能压停了。再生功能停掉之后，组织开始从内部腐蚀。”
“什么能量。”
“空间系的。”苏念的声音顿了一下，“从能量残留的频率特征来看，是空间系的东西。但波形是锯齿状的，正常的空间波动应该是平滑的正弦波。更接近……空间被撕裂的时候释放的那种残余。很散，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分散到了外围的区域。精度远超A级。”
程风盯着屏幕，脑子里想把“空间系”“远超A级”“训练营外围三公里”这几个词拼在一起，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结论。营地里唯一的SS级空间系是顾长明。但顾长明的空间波形，他在训练场B的切割训练里感受过几百次了，是极干净的单频正弦波，和屏幕上这种锯齿波形，是两回事。
苏念像读到了他的表情。她喝了一口咖啡，凉的，她喝完才意识到，低头看了一眼杯底，把杯子放在旁边那摞资料上面。“不是顾长明。他的空间切割频率特征我分析过，跟这个差了三个数量级。这是另一种空间系能力。从波形形态来看，更像是空间侵蚀。”
“空间侵蚀是什么。”
“你记得顾长明怎么描述他的能力吗。他说。把空间从连续体里分离出来，丢进独立的空间层，然后在独立层里可以折叠、压缩、撕开。无论怎么操作，他的空间能量都是从外部施加的，主动的，像刀切菜。但侵蚀不一样。”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军方空间系能力图谱，“侵蚀是从内部施加的，是让空间自己从内部烂掉。原理上，侵蚀系的能力者，如果存在的话，是在目标区域持续地解除空间结构自身的内聚力，从里面拆散。腐蚀的速率取决于输出的功率，但本质上，是从里面拆散。”
程风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圈出来的词。侵蚀。军方的图谱上连它对应的图标都还没画，只占了一条空行，旁边的手写批注字迹很旧。大概是几年前某个研究员在草稿阶段标记的。
“我以前见过这个词，但从来没见过它在真实数据里出现。”苏念把窗口拉回到程风的扫描数据，指着上面的锯齿波形，“今天看到了。从处理波形来看，你采集到的侵蚀信号是持续扩散的。最底层的低频信号至少一个星期前就出现在那里了，跟你第一次去巢穴边缘的时间完全吻合。换句话说，你第一次去清理的时候，地下的侵蚀源已经在了。”
程风低下头看着U盘。那里面装着六只幼崽尸体的空间扫描数据，化成波形图的时候只占了三十几KB的存储空间。但在那个屏幕上的锯齿波形后面，藏着一个问题。训练营外围三公里内，有人正在用某种S级以上的空间系能力做实验。那个人不是顾长明。
“那间训练营里还有其他的空间系。”苏念合上电脑，“我不知道是谁。军方档案里没有任何其他空间系能力者的记录，至少是S级以上。如果你没有发现这些尸体，这个人可能还在继续做实验，完全没人注意到。”
“但是安全局知道。”程风说，把韩涛昨天的话复述了一遍。清洁任务是安全局安排的，本质是采集样本，不是净化外围。苏念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推了推桌上的杂物，从左边推到右边，像在整理思路，然后说了这一句。
“你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她把电脑推到一边，屏幕的背光透过她的眼白血丝，映出一种很浅的粉色，“清洁任务我会联系莫中校，让他取消。”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些幼崽真的只是某个人的实验废料，那个人还在附近活动的话，你作为唯一的目击者
，被发现的风险太高了。”她停了一下，“而且我问你。你发现尸体的时候，那一带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程风想了想。“地面上有一小块区域的土壤颜色比周围深。大概三四平米，不是黑的，就是比正常的土多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我以为是排泄物的残留。”
“三四平米。”苏念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然后睁开，“如果那里是实验区域，那个实验涉及的能量覆盖面积至少在十平米以上。这意味着不止是幼崽。成体异化兽也可能受到了影响。”
程风想起了那只灰脊蜥。它很安静。它在巢穴边缘停下来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攻击。一只D级异化兽，领地被入侵了，它应该更早发现他。它的嗅觉和听觉在正常的D级异化兽身上，应该是三四十米内能精准定位入侵者的。但那天他在二十五米外才被它发现。
“因为它的神经系统可能也受到了损伤。”苏念说，像是在回答他脑子里还没说出来的问题，“空间侵蚀不仅影响组织，也影响神经系统。感知力下降，反应延迟。它那天可能是没认出来你在哪。”
程风没说话。苏念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我会处理。你不要再去了。这是盟友给你的建议。建议是：活着。死了，什么都没了。”
“我死了二十五次了。”
“所以你不能再死了。”苏念打开门。
程风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念又在背后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苏念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出了半米。
“你上次清洁任务。受伤了没有。”
“没有。”
“那你的空间感知范围是不是缩了。”
程风没有回答。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二十七米的感知范围在正常状态下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没露出过破绽。
“你从三十米退到了二十七米。左耳方向的感知精度大概比右耳低了百分之五到七。”苏念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在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那里的天空下午起了一点云，“空间壳消散的速率，按你的消耗曲线，昨天就该归零了。偏转率跟着降。你今天可能不太好受。”
“你怎么知道的。”
“基因数据。”苏念把手揣进卫衣口袋，靠在门框上，“我追踪所有人的。你是里面异常值最高的那个。你的每次波动都有一个对应的行为。去巢穴边缘、见韩涛、跑圈、在食堂和赵铁柱说话。我不用跟踪你，看数据就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程风看着她。她的眼睛更红了，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熬夜的。他在心里算了下时间：他上次清洁任务的数据传到她手里是凌晨七点左右，而她现在的模样，说明她至少连续盯着屏幕看这种波形图看了两天。
苏念关上了门。门缝里最后的声音是：“回去。好好训练。把感知范围练回来。”
夜里回到宿舍，程风翻开笔记本。
“第105天。空间壳归零。感知范围退到27米。偏转率跟着降。苏念确认了空间壳消散。她在追踪我的基因数据。幼崽尸体：空间系能量侵蚀。S级以上，不是顾长明。另一种空间系能力。莫中校会取消清洁任务。赵铁柱疑心增长。注意到了破衣服+核心区域+B区边缘那天。拼图中。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拼完。”
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加了一句。
“苏念熬夜两天追我的数据。她说是盟友的建议。建议是活着。”
合上笔记本。躺下。窗外有训练营的灯光，有山脊上的风，有远处核心区域圆顶下那颗碎片的残余暗光。比上周又暗了一点。空间感知，二十五米清晰，二十七米模糊，二十八米消失。需要练回去。明天开始。但现在，他要消化一件事。训练营外面有一个人，用着一种连军方都还没正式收录的空间系能力，在他每周两次的清洁任务边缘做实验。这个人的实验废料是六只幼崽的尸体。这个人现在还在附近。
训练营里只有一个他知道的空间系能力者，不是他。
程风翻了个身。手环上的绿灯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