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间隙，B区休息区。
程风坐在单杠支架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手上抓着水壶，汗从脖子两侧往下淌。偏转率五点零，二次碎片吸收后的新基线。他从顾长明断层保护那次复活之后，每天都在训练场B和顾长明对着练。顾长明用了百分之十二的力道，程风的偏转率能把百分之十二的切割偏掉超过十厘米，活下来的概率已经从可能死变成了不会死。但空间壳在以每天约百分之零点三的速度消退，残留的空间特性碎片在自然排出体外。他的感知能追踪到每一层碎屑从他皮肤表面剥落的过程，像一层看不见的纱，在一丝一丝被风吹走。
十七天后，壳会完全消散。他需要在十七天里，把偏转率从依赖壳的五点零，炼成不需要壳也能维持的四点五以上。
赵铁柱在晚餐时告诉了他那个消息。
听说新来的特招生姓苏。他用筷子戳着一块烧肉，头也没抬，显然他觉得这只是训练营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条八卦。那块烧肉被戳了四下，瘦肉部分已经散了，筷子还在戳。
程风放下了筷子。
女的，A级，基因感知。说是什么主动申请调进来的。训练营的人说这很少见，军方不是大学，不能你申请就去。但她申请了。然后批下来了。
她现在在哪。
下午刚到。C区报到那边。怎么，你认识？
没有回答。程风把筷子上那块肉吃了。然后站起来，把饭盘推到桌子中央。吃完帮我收了。
他往B区宿舍楼的门口走去。
训练营大门口。一辆军用接驳车停稳，后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一套灰色训练服，新的，应该是刚领的，头发扎在脑后。她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三秒，在用她的A级基因感知做一次快速的环境扫描。新兵报到时的常规感知，这是她能力的使用习惯，不管到哪里，先读一遍周围的人。
然后她朝报到处走了。
程风站在B区宿舍楼门口，距离她走的路线大约四十米。他没有走过去。他的空间感知自动开着，二十五米半径还够不到她走的路线。但他的眼睛不需要感知也能确认。苏念走路的方式，和他第一次在学校走廊里见到她时一模一样，肩背直，步幅稳定，脸上永远没有多余的信息。
但在经过B区的拐角时，苏念的头微微向右偏了大约两厘米。
偏的方向，就是程风站的方向。
她没有转头，脸一直朝向正前方，只是走路时用眼角余光朝某个方向扫了一下。零点一秒。然后她的脸转回去了，继续走到了报到处。程风的空间感知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A级基因感知，她的感知场域在刚才那一瞬间从他身上扫过去。他能到那个扫过的痕迹，在空间层面留下的极微弱的涟漪。基因感知不作用于空间层，但感知行为本身，在她的身体周围产生了极微弱的能量分布变化。
她到他了。是用和U盘程序里那个监控界面一样精准的基因感知。她刚到训练营的头几分钟，就找到了程风的位置。
到了晚上，B区走廊。
程风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他的空间感知在三十秒前就扫描到了苏念从报到处方向走回来。他走出宿舍门，站在走廊上，没有假装在看风景，也没有假装忘了什么东西。就是站在那里。
苏念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他。没有停步，她把走路的节奏调到和路上遇到任何一个新兵一样的不变速度，走到他面前，停在他右前方大约七十厘米的位置。
你胖了。
训练营伙食不错。赵铁柱每天给我夹一块肉。
空间偏转率，百分之五。
你知道。
U盘程序在第二次碎片接触的全过程里记录了你的全部数据。基因频率两次接触上升百分之二十二点六。偏转率从零点八到五点零。你的空间感知清晰度至少提升了三个级别。她停了一下，在压制一个不太属于数据报告范畴的措辞冲动。你碰到了SS级碎片的核心。碰到光点的同一步时间里被撕碎了。你不是刚巧碰上，你是看到它了，然后决定继续往里走。
数据告诉你的。
你身体的创伤记录告诉我的。碎片崩溃释放的能量波形，是深入过百分之四十五才会产生的波形深度。百分之三十不会触发核心暴露。你多走了百分之十五。她没有提高声音，但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被压得很平的情绪。你死了。
对。然后活了。
苏念看着他。她在实验室里看着数据，程风死了是一行波形突然归零，然后五小时后重新上升到正常水平。在现场看到这个人是活的、完整的，还在跟她用完全正常的语气说对，然后活了。数据和现实之间的拉力，在那一瞬间产生了轻微的不适。
你的数据分析能力更强了。程风说。
我只是在你送命的时候看着数据。是焦虑。
程风停了半息。苏念很少用这个词描述自己，而且她用到的时候主谓宾都是完整的。是，不是有点焦虑。
U盘程序升级了。实时监控基因频率、空间波动强度、偏转率变化，以及空间壳的衰减速度。你的壳现在每天消百分之零点三，十七天后完全消散。你需要在十七天里，把五点零的偏转率训练到不依赖壳也能维持的水平。
这就是你来训练营的原因。
不是。苏念把声音压低了一个层级，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但脚步声拐进了一楼卫生间。我来训练营，是因
为基因采样。采样期限快到了。周凯中将对莫中校的特别观察不满，他在推动安全局直接执行采样。最迟两周。
两周。
有一个变数。她看着他。我。我以A级基因感知专家申请特招入营，理由是协助训练营对特殊觉醒者进行非侵入性基因分析。白研支持了我的申请，她觉得我的非侵入性分析能绕过你的拒绝立场，间接获得基因数据。我的真实目的，在采样之前，为你建一层伪装。
你能伪造结果。
不能伪造结果。但我能提前构建你的基因链模型。等你被采样时，在检测设备的数据输出环节植入一个小程序，让显示结果是A级空间系觉醒者，而不是未知特殊类型。采样设备和输出端的中间链路，有一个数据节点我可以接入。
你需要什么。
一次你的完整基因数据。全力输出空间感知时的基因特征，让你把我当成感知目标。我的A级基因感知，需要在你全力释放的状态下，读取你的基因底层特征。拿到特征，我就能建伪装模型。
今晚。B区训练场。十点。
苏念看着他。全力输出空间感知，会被核心区的监控系统抓到的。你的感知信号和核心区屏障之间的交互痕迹，被监测到的概率至少是常规操作的三十倍。
我的感知碰核心区，已经不是新数据了。监控如果有反应，早该有了。
苏念沉默了。两秒。
好。今晚。
她走之后，程风没有马上回宿舍。他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那个U盘，没插上，只是握在手里。U盘背面有一个很浅的凹痕，是早期版本时留下的，她后来升级了一次程序但没换外壳。U盘的主人今天走进了他所在的训练营，以A级天才特招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进了一个他经历了二十三次死亡、才勉强被编入B组的地方。
他把自己送到这个营地，花了一年被军方评估、两个月训练、两次碎片崩溃和数百道切割。她用了，一份申请书。
然后他走回宿舍。赵铁柱在看书，一本军事理论教材，从训练营图书馆借的，封面被翻了两百多回，已经破了一个角。他看到程风进来，把书折了一页放下。
新来的，你认识。
认识。之前学校同学。
苏念。A级基因感知。
赵铁柱看了他一会儿，那种在评估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问题压缩成了一句话：
她和你之间的事，我不问。但小心。训练营里盯着你的人很多。现在又多了一个A级。
她不是在盯我。
那她在干什么。
在帮我。
赵铁柱把书翻了一页，同时从两个动作的空隙里出来一句：帮你的人多了。要还。我，不说这个了。
程风没有回答。躺下。闭眼。空间感知在黑暗里打开，二十五米的宿舍楼。赵铁柱的呼吸、李路在上铺翻书、走廊尽头的巡逻兵走过去。再往北，C区一楼，苏念的宿舍。他的感知刚能够到她的房间窗户。她在窗前坐着。没有开U盘程序，那个程序程风手里握着。她在看一份纸质文件，大概是报到时领的训练安排。她的A级基因感知在黑暗里安静地运转着，像一盏只照向别人的灯。
明天开始。十七天。采样。苏念的方案。
然后还有一个他已经记在心里、但还没有对苏念提过的人。今天下午行政楼里，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莫中校的办公室。深灰色风衣，步伐平稳，没有能量波动。程风的空间感知在训练场的边缘扫到了那个画面，不清晰，但够确认：训练营里来了一个不会在任何屏幕和感知上留下痕迹的人。
沈默渊。
没有能量波动。特聘教授。觉醒心理学。第一堂课下周。
干净得不像话，莫中校的原话。在同一天晚上，他拿起电话，对通讯器另一端的一个不属于训练营的声音说的。程风没有刻意去听莫中校的电话，他的感知只是听到了莫中校办公室空间波动里的一句话，被训练营建筑的空间传导泄露出来的一小截频率。他知道不应该继续扫，但他记住了那个频率。
一个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却被请来教心理学的教授。讲课的主题是。在他来的第一周，程风的恐惧回路已经在二十三次死亡之后被彻底磨断了。这两个事件之间有没有关联，不知道。但程风把这两条信息扔进了实验日志的待验证假设分区。和他写SS级碎片波动源推测第一优先级顾长明那天一样。日志本的书脊上有一条折痕，他翻太多次了，同一本日志，从第42页到现在没换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