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转率二点五，恢复训练的第一天。
程风在训练场B里对着顾长明站好，和二十六天前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时的姿势一样，膝盖微弯，重心压低。顾长明今天用的是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你能闪掉将近一半。我今天翻一倍。试试你能不能用新偏转率做主动偏转。不只是被动偏转切割线。是主动在切割坐标还没被放出之前，先在那个位置的相邻空间，制造一个足够深的感知密度层。来提前偏转路径。
第一刀来的时候，程风的空间感知在提前零点五秒的窗口里捕捉到了切割坐标的位置。他没有等切割落地再偏。他把感知直接压在了那个坐标往右偏五厘米的位置，制造了一个局部的高密度感知区。切割到达的时候，路径被那个区域的引力梯度拉偏了。不像以前那样偏两三厘米，偏了几乎十厘米。从本来要切到左手臂外侧，偏到了左侧空气里。
百分之十的力道被偏转十厘米，相当于偏转率在实战条件下超过了百分之三。顾长明没有评价，只是继续出了第二刀。
偏转率二点七，第三天。
程风在这一天开始尝试了一种新东西。为了创造。他把空间感知集中在一个空白的空间点。不是切割会来的方向，就是训练场B里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坐标，然后用全部精度去那个点。把感知本身的密度推到那个点的空间结构上，让它在空间层面产生一个极微弱的凹陷。那个点的正上方天花板上，有一块颜色稍微浅一点的灰色金属板。大概是以前修过一次，换上去的料子和原来不一样，肉眼看不出来，但空间感知能区分。
凹陷发生了。
顾长明用他的空间感知能力去测量了那个位置的空气分子间距。测出来的结果是：在那个三厘米直径的范围里，空气分子的平均间距比正常状态少了大约百分之零点零一。压缩。空间层面的压缩。空气分子本身的尺寸没变，是它们之间的空间，被程风的感知信号紧了一点点。
持续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消散了。
画顾长明说。
画得很烂。
二点七的偏转率就能产生可测量的空间压缩效果。到了百分之五，你可能会在一个点上产生足够让空间断裂的应力。那是切割。
程风把这句话记在实验日志里，加了三个问号。
偏转率三点二，第七天。
最后一天。明天下午四点，就是第二次接触。
程风在训练后去看了碎片。顾长明带着他穿过走廊进到球形大厅，站在距离金属笼子大约五米的位置。碎片在笼子里已经恢复到了大约九成的强度，空间折叠结构的颜色从崩溃后的深黑回弹到了深灰，亮度比百分之七十的时候高了大概两个等级。内部的呼吸节律也恢复到了接近原始状态，两点七秒一次，振幅和原来差不多。
但程风的感知告诉他，那层壳的纹理里有细微的裂纹。
他这次分辨率跃升之后能看到的东西。在碎片的外壳和深层之间的交界面上，有一些极细的不连续区域，长度大概在几十个原子排列范围内，形状不规则。这些区域是第一次崩溃时，永久损伤掉的那三成折叠结构留下的。壳的修复机制可以重新补上新的一层折叠，但新旧层之间的交界面会有微弱的信号不连续。那个不连续，在程风现在的分辨率下是可见的。
上次百分百的碎片让我深入到了百分之四十五。壳的百分之三十损伤在后来的修复中被薄化了一部分，剩下的那层旧壳和修复的新壳之间会有密度的过渡区。我的感知穿过过渡区的时候，不需要额外消耗偏转力，相当于壳的有效厚度减少了。九成的壳，我可能能到百分之六十五。
顾长明没有否认。他只是重复了他的上限。
百分之六十五。到了就撤。不管你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光点了。上次的光点，把你的感知从三成拖到了四成半。这次你的偏转率是三点二，光点的引力对你的影响大概会减少五成以上，你不会被它轻易拉偏。但如果你自己决定往它那边走——
我不会。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我不信，也没有，是一种扁平的中性观察。程风的承诺在历史上被打破过至少两次，每一次都是因为他在现场看到了远超预期的高价值信息。他不会因为恐惧停，不会因为前面太危险而退。所以他唯一让顾长明无法完全关闭的那个风险变量是：他会不会又看到什么，然后决定往前走。
B区训练。
孙严组织了一次B组对抗，程风、赵铁柱、李路三人编队，对三只B级模拟异化兽。
开场和上次一样。赵铁柱的铁壁在前，李路的风刃在左侧锋线，程风在中间做空间感知预警和战术协调。但这次程风的角色不只是提前喊一声。三只异化兽从不同方向同时突进。他在异化兽启动前三步的空间感知里，就能读出它们的能量预聚。正面那头是从足底发力，侧重扑击，他让赵铁柱的铁壁重心偏高一点三米。左侧那头是从侧翼释放能量弹，他让李路的风刃在零点二秒之后，切在弹道的中间偏左五厘米。右侧那头，他自己管。
他不是直接打。偏转率三点二对物理攻击没有直接偏转效果，空间感知的重力不作用在常规质量上。但他用三点二的偏转率做了另一件事。在右侧那头异化兽扑击路径的中点，他把感知信号密集地压在了一个大范围的空间区域里。
让它的爪子穿过那片区域时，本体在空间层面的位置信号产生几厘米的感知误差。那零点几厘米的误差，让它在空中自己做了微小的方向调整，它的爪子落下来的时候偏了大概七厘米。
七厘米。够了。
赵铁柱的铁壁在他身后自动延伸出去，把他侧后方的空间全部封住。李路的风刃从左侧补回来，一刀切在异化兽核心上。结束。
一分三十八秒。上次四十七秒。
孙严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数字：九十二。程风上次是八十八。
李路训练结束后走到程风面前。他把风刃收起来，手揣在训练服口袋里，用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介于认真思考和一个没有措辞好的问题之间。
你最近变强了。
训练效果。
是别的什么。李路说，你的眼神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之前的你的眼神，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能用的词，像一个在等死的人。
现在呢。
像一个知道自己不会死的人。
程风没有回答。李路是对的。恐惧回路断了之后，他从来没有真正觉得不会死。他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死了会复活，但那不代表他不会死，他只是不在意。现在不一样。现在他身上的空间（虽然薄，虽然会消散），让他第一次从数学层面上算出了他不会被某一种攻击直接杀死的概率。那个概率不是很大，可能不到百分之五。但从一个被异化兽杀过不知多少次、被空间碎裂杀过一次、被空间撕裂杀过一次的人视角来看，百分之五，已经比大了。
你的风刃切那一下的角度，和上次不一样了。程风说。上次你是从左往右平切。这次你是从右下往左上斜切，旋转角度大约十五度。切入角度偏了，是因为你看到右侧的异化兽扑击路线被我干扰了零点一秒，然后你预判了它的落点。主动修正。
你在分析我的风刃。李路说。没有不满。
所有我面对的东西，我都分析。
李路点了一下头。那是微妙的分量，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的观察精度确认了之后，才会出现。
程晓梅晚上打来了电话。
程风站在走廊里接。走廊节能灯的光是旧的橙色，和他在三号楼第一天晚上走出来时一样。电话一接通，程晓梅的声音和之前的两次还是同一个频率，在家里的，不是在店里的背景音（今天没有洗碗机的嗡嗡声）。她大概提前下了班。
程风。
你还好吗。
训练累不累。
还好。
有没有受伤。
程风把后背靠在走廊的墙上。上次他在这句话上停过，那次他在被赵铁柱发现纱布之前，在这个前面犹豫过。今天晚上，他身上没有新伤。
没有。
程晓梅沉默了比平时长一秒的时间。她大概听出了是真的。
下周三是你生日。十五岁。
程风把眼睛闭了一瞬。他忘了。入营两个多月，每天的日程是五点赵铁柱陪练、六点B组晨训、下午顾长明核心区训练、晚上实验日志。日期只在实验日志的第一行被机械地写上，他没有数过日期在他的生活里对应什么。
我知道。
我做了红烧肉。在冰箱里冻了。等你回来吃。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碎片的第二次接触在明天。之后是不知道的训练周期。还有不到七天就是采样执行日期，莫中校争取的九十天已经快走完了。他回到家里的日子，不在任何他能控制的日历上。
我会回去的。
程风。不管你在做什么，活着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我知道。
电话断了。程风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墙上贴着一张食堂本周的菜单，A4纸，边角翘了，周四糖醋排骨旁边被人用圆珠笔打了个钩，不知道谁提前预订了。他的左手腕上有一层极薄的空间，残余的碎片空间特性还在一点点从他体表消散。明天下午，他会去碰那颗碎片第二次。明天，是他入营以来第一次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没有人告诉过他，但他自己算出来了。
周三。十五岁。又一次死亡，如果他控制不好深度。或者，偏转率超过百分之五，活着回来。
如果成功了。他在实验日志里写，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训练第三十天，最后一次和顾长明对练。
偏转率三点二在百分之十力度下的偏转幅度已经超过十五厘米，顾长明不得不用百分之十五的力道，才能让没有被偏转掉的切割偶尔擦到程风的衣服。在训练最后的五分钟，程风试了一次。在顾长明的切割坐标到达之前，提前在那个位置制造了一个足够深的感知密度层，试图把切割的初始裂口压回去。
没成功。但切割线的裂开角度，被他压小了大约百分之十。
你刚才离成功差了大概零点三秒。顾长明说。如果你的偏转率是五，你可以在这个时间窗里，把切割的初始裂口直接压掉。
抹掉别人的空间攻击。程风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在把这个概念当成实验假设录入。
明天。顾长明说。
明天。
训练场B的灰色金属门在程风身后合上了。他在走廊里往球形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碎片在笼子里的呼吸，隔着几道墙还能被他的感知捕捉到。稳定。九成。密度比第一次低了百分之十，但有新壳和旧壳之间的交界
面纹路。
顾长明从后面跟着走了出来。
程风。不要超过百分之六十五。
上次你说百分之三十。
所以这次是命令。顾长明的脸在走廊的散射光里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声音有，下面有一个很细的、被SS级控制力磨了八年的情感残余。我不希望你出事。
我会控制。
你说过。每次都，算了。每次都说过。然后每次你都没控制。
程风看着他。没有开口，但他没有反驳。顾长明说的是事实。
明天。四点。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顾长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程风站在原地。空间感知里，核心区域方向的碎片又响了一下。
百分之六十五。那是顾长明画的线。他上次越过了百分之三十。这次，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停在线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