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训练营广播就响了。
“各特招学员注意。根据安全局特殊能力处第0427号指令,将于本周五上午九时对特招学员程风(编号F-0073)执行基因采样。采样地点:核心区域C层基因检测室。采样执行:安全局特别调查组。请程风同志于周五上午八时四十五分在核心区域C层入口等候。广播重复,”
在三遍重复的另一头,B区207宿舍里,程风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上铺的床板底。床板底的漆有一块剥落了,大概两个月前他伸手碰过,那时候是第一天报到。现在床板底还是那块剥落的漆。
赵铁柱也从床上坐起来了。他听到广播第一遍的时候手已经在攥被子。宿舍墙角的那圈暖气片今早又在滴水,滴了三天了,报修过一次,没人来修。
“采样。”他说。
“嗯。”
“苏念那个方案,准备好了。”
“好了。”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把被子掀开,下床,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卷没用过的运动绷带,这是他的习惯,每次紧张或者有什么事要做的时候就会整理装备。他把绷带从包里拿出来、卷紧、又放回去。
程风躺在床上看着他收拾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也起来了。
莫中校在上午九点拨通了周凯办公室的电话。这是他拿到采样通知后的第一时间,试图在“采样一定执行”的前提下把条件控制到最有利的范围内。
“中将。我申请再次延期。”
“莫中校。观察期的期限到昨天正好满。你的非侵入性观察报告结论是,疑似特殊觉醒,需进一步数据确认。你自己写的,需进一步确认。采样就是确认。”
“他的空间感知在过去两个月里有显着提升,偏转率从零到实测超过目标线,B组对抗评分从六十多分升到九十多。如果你让我再观察一个月,”
“上次你说再观察。现在你又说再观察。两个月后你会说再两个月。莫中校,你的保护倾向我已经给你放过一次延期。这是安全局的指令,我改不了。白研的基因研究组也在等这个数据。采样在周五执行。不接受延期。”
莫中校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周凯说的每一句都在技术上正确,一个月是他自己争取的,白研的组确实在等数据,安全局的指令确实不可撤回。他唯一的武器是“这个人还在进步,不要在他还没到顶峰的时候下结论”。但这个武器已经用过一次了。他拿不出新弹药。
“如果结果是特殊觉醒,后果会是什么。”
“不在你的职权范围内。采样数据上报安全局,安全局决定下一步。”
“下一步可能是什么。”
没有回答。电话挂断的蜂音比往常来得更快。
莫中校把话筒放回座。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档案,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二十七个人的名单,不是程风的。他从抽屉把信封抽出来,展开,在第九个名字“陈卫国·S级空间系·失踪·最后已知位置Y-9基站”的位置上用笔尖虚点了一下。然后把信封原样折好,放进了保险柜。
锁上。
苏念的伪装程序在采样前最后一天通过了自检验证。
她用一个离线模拟器跑了采样流程的完整链路,从她下周要在C层植入的那个数据节点开始,往下游每一步数据转换都推了一遍。十二个基因位点的数据显示正常,A级空间系的表达水平和她从程风全力输出时读取到的真实空间感知参数完全匹配。感知范围二十五至三十米、偏转率约百分之四到五、基底频率在中低频段,这些数据和程风在训练营的日常表现没有矛盾。白研如果以后看了采样报告去对比程风的训练数据,她会发现采样数据和他实际能力是一致的。
唯一的隐患是那段异常序列。
苏念试着给模拟噪声覆盖做了灵敏度测试。在标准采样设备的信噪比设定下,伪装程序的噪声覆盖能把它压到检测下限以下。设备看到的是一个明显低于信号底噪的小波动,标为“采样误差”的概率约百分之九十五。但如果采样器材的精度被调高,比如白研申请到了更高精度分析仪器的同期使用,噪声覆盖可能会不够深。更深的覆盖需要更长的伪装代码,更长的代码会增加设备数据传输延迟,延迟太高会触发设备自身的完整性校验。
她把这个风险写进了一行备注,和伪装程序的二进制包分开存储。
然后她把伪装程序烧到了一颗拇指大的微型存储器里。存储器是她用训练营的设备库里的备用零件拼的。外壳是一块旧基因检测仪器的接口盖,里面的两块存储片是她自焊的,焊锡的松香味到现在还没散干净。她明天进C层的时候会把这东西插在设备的维检接口上。维检接口和主数据线在同一块主板上,物理位置只差了大概一厘米,线宽不同,但信号在主板级可以被耦合。
成功率,她没算。她习惯性的“不要给还没发生的事情提前打上概率标签”。
顾长明在傍晚的训练结束后把程风叫到了训练场B。
“周五。苏念的方案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上午九点整开始,在核心区域制造一层空间扰动。覆盖整个C层的弱扰动,半层屏蔽不一样。扰动的强度刚好让监控系统的空间波动传感器把它的数据传输误判为环境干扰并自动切换为缓存模式。切换缓存模式的时间是五分钟。五分钟够苏念在检测室里完成伪装程序的植入。”
“五分钟够。”
“沈默渊。”顾长明把窗户转了一
个角度,他办公室的窗是可以在基座上旋转的,他把窗户从对着B区训练场的方向转到了对着行政楼的方向。“他没有能量波动。我的空间扰动覆盖C层的时候,如果他能在扰动中保持正常感知,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我没有见过的感知方式,他能看到苏念在做什么。我不能确定他的存在对苏念的方案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在,”
“如果他在,苏念会在植入伪装程序的同时被他看着。他不干预,就已经是他的干预。他不知道程风的基因异常序列的具体结构,但他会知道苏念在采样设备上动了手脚。为什么一个A级基因感知者要在F级新兵的基因采样设备上做手脚,他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程风在心里把那条结论填上了:程风不是F级。而且程风和苏念都不希望军方知道他不是。
“你不知道沈默渊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他上次出现在你的教室外面,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看了。看了两秒。然后走了。这个模式,如果他保持这个模式,周五他也不会干预。”
“如果他改变模式呢。”
顾长明没有回答。但他把窗户从行政楼转了回来。他在窗框边缘的手指压了一点点,木质的窗框微微陷了一个两毫米的凹。那个凹是因为他手指周围的空气密度被空间切割的极弱输出压缩了。程风的空间感知看到了那个凹。
周五。四个人。四件事情要在这五分钟里同时成立。顾长明的空间扰动不触发备用警报。苏念的伪装程序在五分钟内成功在主板级完成数据节点耦合。采样设备的标准解析不把噪声下的异常序列标为异常。沈默渊不走进那间检测室。
周四晚上,采样前一天。
宿舍里,赵铁柱在对面床上坐着。他今天从中午开始就没有离开过程风超过二十米。训练的时候在旁边那组,吃饭的时候端着盘子坐对面,回宿舍之后坐在床沿上没动过。他的沉默在等的那种沉默。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没有跟着。”
“你从中午到现在跟了我九个小时。”
“巧合。”
“你连厕所都跟我一起去。”
“我上厕所你也要管。”赵铁柱没有看程风,看着自己手里那块运动绷带,他又把那块绷带从包里拿出来了,在指间转了两圈,松了,再卷。
“明天,采样。会怎样。”
“不会怎样。”
“骗人。”
“苏念有方案。”
赵铁柱把绷带放下来了。他抬起头。程风见过赵铁柱这种眼神,B区边缘那天他在B区边缘确认程风复活之后,松开程风肩膀退后一步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和那个不同的是,今天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重的沉默。那种“这一次我没有办法陪你一起去”的沉默。
“你以前跟我说,你妈送你来训练营的时候说了句话。”
赵铁柱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照顾好自己。”
“……对。你怎么,对。你怎么还记得。”
“我也答应过她,活着回来。答应过你,别死了。答应过苏念,别死。答应过顾长明,活着回来。你数一下,答应了这么多人的人,会在采样里出事吗。”
赵铁柱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个很勉强的东西,脸侧的肌肉没拉到位,笑容下面还有“我不确定”的底纹,但已经比前九个小时没有表情的时候好了。
“你说了这么多。”
“因为我打算活着。”
“那你活着。别让我失望。”
“不会。”
赵铁柱翻身过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的位置。程风也躺下了。黑暗里,空间感知自动运转,二十五米。他“看”到赵铁柱的呼吸从浅快慢慢拉成了匀速,中间有三到四次不规则的间隔。然后稳定了。
空间壳的衰减速率为每天零点三,今天是倒数第三天。他在壳即将消失的前夕站到了采样门口。明天壳还在,比上周弱了,但还在。偏转率四点八,壳在不依赖于壳的情况下的真实偏转率已经被他训练到了超过四点五。接近壳散后的稳定基线。采样前最后一块拼图,在他身上。
他闭眼。
黑暗中,空间壳在体表一点点消散,比白天又薄了一点。三天后,它会彻底消失。
而那场采样,就定在壳散之前。
床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他睁开眼。
苏念的消息。只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