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训练营讲堂,B组和C组的必修课“觉醒心理学”。
教室不大,大约五十个座位,B组和C组的学员把前三排空着没人坐,全挤在后面,这是任何一种“非战斗类课程”的通病。程风和赵铁柱坐了中间第六排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有上一堂课留下来的一截粉笔头,绿色的,被人按扁了。赵铁柱把教材翻开,从图书馆借的军事理论教材被他夹在“觉醒心理学”的课本里面。他打算上课偷偷看。
沈默渊从门口走进来。
灰色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没有教材,没有教案,没有电子屏遥控器。他站到讲台上的时候,台下还在嗡嗡地聊天的学员自动安静了,这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会让房间里的人不自觉地把语音压低。一种微妙的注意力牵引,你看着他,就想听清楚他要说什么。
“今天第一课。觉醒者的心理变化。”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恐惧、麻木。“觉醒之后,人体经历剧烈的生理变化。能力窗口打开,基因链重新表达,肌肉系统的能量代谢路径被改写,所有这些变化都发生在身体里。但很少被关注的是心理。”
他看着教室。
“恐惧是最基本的觉醒副产物。能力越强,你能威胁到的范围越大,而威胁范围越大,你反过来能威胁到自己的恐惧源就越多。一个A级火焰系觉醒者怕的,是刀吗?是刀。更是自己力量失控烧掉半座城。这种恐惧如果得不到管理,会在觉醒后三到五年内发展成焦虑型能力退化。能力还在,但使用它的心理成本会越来越高,高到觉醒者宁愿不用。”
“麻木是恐惧的另一端。当一个人经历了超过神经系统处理上限的创伤事件,痛苦、濒死、失去,神经系统会做一件很聪明的事。断开连接。恐惧回路不再把信号传递到情感中枢。危险来了,身体有反应,但人没有害怕。”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每一个学员身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一秒到一点五秒。他有那种“讲课者在和学生建立眼神接触”的教师习惯,一种自然会做的节律。
到程风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跳过去。也没有多停。一秒。和前面三个学员一样。然后移到下一位。
程风的空间感知在沈默渊身上扫了不止一遍,和他们在走廊里隔着墙感知到的结果一样。零能量波动。屏蔽是在身体周围有一个“黑洞”层,把信号吸进去。沈默渊没有屏蔽。他就是没有。他的身体和一把椅子一个桌子没有区别,空间感知扫上去,反射回来的信号里不含任何觉醒者的能量分布信息。
两个可能性。一,他真的没有任何觉醒能力。二,他的能力存在的方式不在程风目前能识别的频率范围里。
“恐惧和麻木之间有一个边界。”沈默渊继续,声音不大但像水一样均匀地铺在教室里。“一个觉醒者如果跨过了那条边界,从恐惧走到了麻木,他的战斗力会大幅提升。因为伤害不再能干扰他的判断。疼痛不再能打乱他的节奏。死亡的威胁不会让他在那一瞬间多花零点零几秒去犹豫。恐惧回路断开的人,在面对危险时不需要先和自己的恐惧谈判。不需要做心理动员。不需要压住心跳。他在危险到来的同一毫秒里,已经在算解法。”
“但他同时会失去恐惧提供的预警功能。恐惧在多数人身上是一个成本很低但响应极快的预警系统。一个没有恐惧的人,可能会做出他自己都接不住的选择。”
他的目光又扫过教室。这次在程风身上停了两秒。
两秒比别人的一秒多了一倍。多出来的那一秒他做了什么,程风不知道。空间感知没有捕捉到任何信号。沈默渊的眼睛是平和的淡灰色,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看了程风两秒。
然后移开了。
“下节课我们讨论愤怒和共情。下课。”
课后,B区训练场外侧。苏念在单杠架旁边站着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她在上面用笔记记下了今天需要跟程风同步的内容。程风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抬头,等程风走到大约两米范围内才开口。
“基因检测设备在核心区域C层。只有教官和研究员有权限进入。白研已经审批了我的C层通行,我可以用非侵入性基因分析设备调试的名义提前进去。”
“你需要在C层做什么。”
“在采样设备的数据输出端口植入伪装程序。采样仪器读到的原始数据是真实的,你的真实基因数据,但数据从仪器输出到外部报告系统之间的传输链路里,有一个中间数据节点。伪装程序截住那个节点的数据流,把真实数据替换成伪装数据。外部系统看到的,A级空间系。”
“技术上行得通。”
“行得通。军方用的是标准基因检测协议,检测位点是十二个觉醒相关基因点位的表达水平。我只需要在这十二个点位的数据上做一层和真实数据一致的空间系规则。偏转率、感知范围、频率基线,这些数据和你真实的训练数据完全匹配。唯一要藏的东西是你基因链里那段不属于标准觉醒范围的东西。”
“异常序列。”
“对。我的伪装程序会给那段序列打一层数据噪声标记。检测设备在输出时会把标记过的数据当成采样误差自动降噪。误差,在基因采样里是常态。他们不会追。”
“你需要我做什么。”
“今晚。全力释放空间感知,把我当成唯一的感知目标,把精度全部集中在我身体周围的空间特征上。我的基因感知需要读取你在全力释放状态下的基因底
层特征。”
“多久。”
“大概三到五分钟。全力输出的五分钟后你的感知精度会下降,不要勉强。三分钟的数据足够。”
“今晚十点。这里。”
苏念看着她面前的程风。训练服的肩膀位置有一道很旧的切割痕迹,是顾长明训练第一天的十七道切口之一,衣服没换,痕迹洗不掉。她看着那道痕迹的线头,非常整齐,空间切割的细胞层断面。“你确定全力输出不会被核心区监测到。”
“监测如果有警戒系统,我在过去两个月里用空间感知碰过隔离带至少六次,碰过碎片外壳两次,碰过顾长明的屏蔽层上百次。如果碰就能触发警报,早就响了。空间感知的信号在现有的监控网络里不在标准检测频段。”他停了一下,“除了一个人,沈默渊。”
“他今天在你的课上看了你两秒。别人的都是一秒。”
“你怎么知道。”
“我的基因感知在教室外扫了一下,B组和C组四十多个人,每个人的注意力分布我都能看到。沈默渊的注意力在其他人身上是一秒的常规认知分配。在你身上,第一圈扫到你是零点八秒,常规。第二圈回到你的时候是一点二秒。多了零点四秒,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但她平板上的笔记里已经写好了今晚十点的实验方案。三分钟全力感知目标锁定、十二个基因位点读取顺序、伪装数据构建的十二步流程。她用触控笔在平板上修改了一下位点读取顺序,第六个和第九个调换了位置,优化了数据流的路径,少了一次来回。她已经计划到下一个阶段了,即使那个“确认了什么”的答案她还不知道。
核心区域,顾长明的办公室。
莫中校靠在门框上,他很少亲自到核心区来找顾长明,通常用的是电话或训练数据系统的内部通讯。今天他来了。
“沈默渊的第一堂课。怎么样。”
“他在试探。”
“谁。”
“所有人。特别是程风。”顾长明站在窗前。B区训练场在他窗户的正对着方向,他能看到程风和赵铁柱在训练场里做日常对抗。下午的光把他的训练服肩部照出一层灰金色。
“他看了程风两秒。别人一秒。他用一个正常老师的语速讲恐惧和麻木的边界。讲完正好停在程风那一排。他进教室之前就已经知道这间教室里坐着谁。”
“你觉得他知道多少。”
“一个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人,被聘为训练营的特聘教授。第一堂课不讲能力分类、不讲战斗心理、不讲战后创伤,直接讲恐惧。在程风同坐的那间教室里。”顾长明转过身,“他不是来教书的。他是来确定一件事的。”
“什么事。”
“这间教室里有没有一个不怕死的人。”
莫中校沉默了几秒。顾长明看着窗外,程风在训练场上做了一组格斗基础,在赵铁柱的铁壁护体前连做了三个侧闪。闪避的角度精准到了几乎可以用量角器测的程度。
“你打算怎么做。”
“盯着他。沈默渊没有能量波动,我没有任何已知的工具能直接探测他的能力类型、能力上限或者动机。但不代表不能盯。他每天的行动轨迹、接触的人、他在系统中查过的档案,只要他动,就会留下不是能量层面的痕迹。”
“如果他是清白的。”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会在下周的课程里不小心弄错一个和恐惧理论相关的概念,因为和他一样的大学心理学教授在这里讲课会紧张。讲课紧张的人,语速会有轻微的波动。他的语速没有。我,不确定,只是观察。”
莫中校站在原地消化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采样日期定了。周五。”
顾长明的眼睛没有离开窗户。“苏念那边准备好了。”
“你怎么知道苏念的方案。”
“她是A级基因感知。她进营的理由是非侵入性基因分析。她到的第二天就申请了C层权限。你觉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顾长明转过身来,“我只需要在周五上午九点整开始,在核心区域制造大约五分钟的空间监控扰动。五分钟。够不够。”
“够。”
“好。”
晚上十点,B区训练场。
空无一人。场地四周的灯柱只亮了两盏,警戒照明的常规配置,光线刚好铺满训练场中心但不刺眼。苏念站在训练场中央往北偏了一米左右的位置。程风站她对面大约九米。
“开始。”
程风闭眼。空间感知不是一个匀速扩展的过程,日常扫描是从身体为中心往外扩,半径逐渐拉大到二十五米或者训练场需要的范围。全力输出是把扩展速度从“渐变”压成“跳变”,他把感知从身体中心一次性向外推到了最大极限。
二十八米。比日常多了三米,空间壳残余还在,提供了额外的临时延展。二十八米的范围内,苏念是他唯一的感知精度靶标。他把感知信号压在苏念身体周围的空间层上。她所在位置的空间结构、她呼吸时胸廓微移引起的空间压缩和膨胀、她的A级基因感知场域在空气中扩散时,产生极细微的空间密度变化。
苏念的基因感知同步启动。她从程风的感知信号里反向“拉”出了感知的基因源头,读取基因表达。A级基因感知能做到的事是:在近距离高精度条件下,可以“看”到一个觉醒者身体的基因链在释放能力时的实时表达模式。她现在“看”到程风的空间感知底层的基因波动,那是更底层的,一片。觉醒者激活某种能力时,典型的是集中
表达一到两个点位。程风的是一整片覆盖多个染色体的基因座在同时表达,表达的量级是她之前在任何一个觉醒者样本里都没见过的。
频率越推越深。
两分钟后,她读取到了那条异常序列。不在标准的十二个觉醒相关位点里的任何一个,在一段没有编号的非标准区域里。序列的每一段都是闭合的结构,没有起始密码子、没有终止序列、没有她认识的任何一种基因表达开关,但它又明显是“活”的。它在以极其缓慢的周期律表达,每次表达的幅度极小。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定住了。
“你的空间感知的基因特征,不在任何已知的觉醒序列里。”
程风没有睁眼。“所以。”
“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构建伪装数据,今晚的读取只是第一步。但你基因链里有一样东西,一段不属于人类的序列。突变是单个碱基的替换或删除。你这段是整段,从头到尾,都不在人类基因组的标准图里。”
程风睁开眼睛。空间感知从二十八米回缩到二十五米。他的偏转率在全力输出后的回落速度比日常训练后快了大约三秒,壳还在,壳的缓冲作用把恢复速度推快了一点。
“这段序列,像是被人写进去的。”
苏念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没有发抖,她的手抖了一下。但这条序列出现在了她认识了这么久的一个人的基因里。同班两年的程风,不是数据库里的抽象病例。
程风看着她。
被写进去的。三个字。
造物主。没有别的人能解释。他在实验日志的“待验证假设”分区里已经给这三个字留过位置。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用A级基因感知亲口告诉他。你基因链里有一段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它是整段被放进去的,写的,不是变出来的。
“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顾长明。”苏念说。
“为什么。”
“如果军方知道你的基因里有和人类不共享的序列,不管来源是什么、不管有没有功能,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销毁。异常序列的标准处置预案是隔离和清除。如果那段序列是独立于你的,他们可能不会考虑你的生死。”
程风没有回答。他看着训练场的地面,这个地面被他的空间感知扫了上百天,被顾长明的切割划了几百道,被他的血沾过。他在这里训练了接近三个月。现在他在这个被血和切割划出来的平面上,被一个A级基因感知者告知他的基因不是完全的人类。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觉醒”。但他的身体里确实有一行字,在他出生之前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以他完全不知道的方式塞进他DNA里的。可能是造成他F级觉醒状态的原因。可能是他死而复生的根源。可能是,他所有能力的不合理来源。
“采样在周五,还有两天。够不够。”
苏念把平板上的模型进度打开。“不够。但我会想办法。”
“那就想办法。”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回了一次头。
“你基因里那段序列,如果采样被检测到了,模糊处理不一定能百抽百挡。我现在能做的是一层噪声覆盖,把它放在采样器材的信噪比下限以下。但如果白研在场,她可以用更高精度的分析设备去追溯那层噪声的来源。噪声下面藏着一个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结构,她会起疑。”
“所以白研不能进C层。”
“她审批的是我的权限。她自己不能以非侵入性分析的身份进到采样现场,除非她申请同时执行研究采样。”她看着程风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恐惧,是一种精密计算之后的结论。“如果她申请了,我不能拦。”
程风点了下头。她把平板收进挎包里,往C区走了。
程风站在训练场上。空间壳在体表又消散了一小层,他能感觉到的,一种重量在消失。他的感知和平时一样,二十五米正常,偏转率正常,精度正常。但壳在停不下来地流失,像沙子从拳头里漏出去。
头顶的训练营天空没有星星。他抬头看了一秒。然后又低下来了。继续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