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到第七天。
顾长明把输出力度稳定在百分之五，没有再往上加。他把节奏往上加了，从第一天每分钟大约三道切割，提升到了第七天的每分钟五道。精密地压缩了每两刀之间的时间间隔。程风的反应窗口从每二十秒一次，被压到了每十二秒一次。在空间感知的尺度上，十二秒刚好来不及完全恢复上一次空间感知疲劳的时间，不是一个休息周期。
程风的闪避率在变化。
第五天：闪避了百分之十五的切割。他闪避掉的那百分之十五，是另一种机制。他的体能还是B级中位，物理移动速度的天花板并没有因为他被顾长明切了几十刀就突然解除。他的空间感知在切割到来之前的零点三秒内完成了识别。然后他在这里做了一个决定：不靠物理移动，靠在空间感知的层面向那个切割坐标施加一个“看”的力度。
是集中注意力。把空间感知的全部精度压在一个点上，就那个点，就是切割要来的那个三厘米见方的空间，然后全力去感受那个点。
然后切割的路径会微微地偏。
偏多少？第一天百分之零点三，今天百分之零点五。也就是说，对于一个两厘米口径的切割，他能把它从目标位置推开大约一厘米。不多，只够偏出皮肤表层，不够偏出衣料。但那些被偏转了一厘米的切割，有一部分本来会切开皮肤，现在只切开了衣服。
这就是那百分之十五闪避率的真正来源。
第六天：闪避率百分之二十二，预警时间零点四秒。第七天：百分之三十，预警时间零点五秒。顾长明在每一天训练结束后去检查地面的切割痕迹。十七道痕变多了，但每天增加的痕量在减少。偏掉的多了，地面上的新划痕被分散了。
程风在实验日志里记录：
“第五天。预警时间0.3秒，闪避率15%，偏转率约0.3%~0.5%。第六天。预警时间0.4秒，闪避率22%，偏转率0.5%。第七天。预警时间0.5秒，闪避率30%，偏转率稳定在0.5%。推算：如能维持此速度，约二十天后预警时间可达1秒，偏转率约1%。但1秒对顾长明级别是否足够，未知。另，体能天花板依然未突破，物理闪避率与感知偏转率之间仍有大约15%的缺口，只能靠偏转填补。”
训练第七天。
结束后，顾长明没有说“回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地面上那些被偏转了的切割痕迹。它们和第一天的痕迹不一样。第一天的痕迹都是从程风身上对应坐标出发的精确直线，整齐、平行。今天的痕迹有一些是弯曲的。程风的空间感知在空间层面上施加的微小引力场，让切割的末端偏移了几毫米。肉眼能看到的是那些线的尾部比头部略微偏离了一点方向，不是肉眼可见的弯曲。程风注意到有些偏了的线末端，恰好穿过地面上一道旧划痕。不知道是几年前哪次失控留下的，已经被擦得很淡了，但空间感知里它比肉眼看得清楚。
“你的闪避方式有问题。”顾长明说。
程风站在他对面，用毛巾擦手臂上的血珠。“我的体能只有B级中位。速度上限在那里，不是我能用感知突破的。”
“是你的闪避方向有问题。你在做物理闪避的时候，每一次移动的方向都是远离切割坐标的方向。但空间切割的路径是直线，它从坐标点出发向一个方向扩展。你每次闪避都是往远离扩展方向的方向移动。但你自己，你自己的空间感知，在空间里有位置。”
“我的感知在空间里有位置。”
“对。你的空间感知不是漂浮在真空里的抽象能力。它是一种在空间层面有质量和分布的物理存在。你每次把感知集中在某个区域的时候，那个区域的空间结构会被你的感知轻微地压弯。你自己感觉不到，你的感知精度太高了，高到你感受不到自己本身的。但空间切割的路径，会对这种压弯做出反应。”
程风手里的毛巾停了。他在处理一个信息：他的空间感知不是被动的信号接收器。像声纳发出的声波会影响水里的鱼群分布一样，他的感知在空间里的存在感本身，就能改变空间的行为。
“你是说，我可以改变空间切割的路径。躲开它的路径。”
“让你自己的感知在切割即将通过的地方。是用感知信号产生的空间微弯，把切割路径推偏。挡不住，百分之五的力道你肉体挡不了。哪怕偏几厘米。”
程风站了几秒没有动。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从他入营第一天以来的感知数据重新过滤了一遍。训练营的背景波动、B区外围的空间分布图、隔离带的屏障波形、二十五米里的宿舍楼地图。在他所有的记录里，空间感知一直被定义为一个被动工具。一个眼睛。一个量尺。一个接收器。但顾长明在告诉他，那个工具是有质量的。它不只是看，它本身就在给这个世界施加一个压力，只是这个压力太小了，小到他自己从未注意到。
他的空间感知不仅是在看空间。
它在改变空间。
隔天的训练，程风把这个理论推进了一次实验。
训练开始。顾长明和第一刀同时启动，他切割的角度和昨天一样，向左肩外侧。程风没有做任何物理闪避。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把空间感知的所有精度砸在那个目标点的左侧空间上。不躲。只是集中，把感知信号在那个三厘米见方的空间节点上堆到最密。
切割开始了。
它在到达程风左肩外侧还有大约十五厘米的时候，角度从原本的直
线偏了三度。三度对应十五厘米的偏移量，大约是三厘米。那道切割从程风肩膀外侧擦过去，没有碰到皮肤，没有切开衣料。
偏了。被空间感知的“重量”推偏了。
顾长明停手了。
他看着程风。因为程风闪开的方式，不是因为他闪开了。顾长明教过程风用感知偏转切割的理论基础，但他不确定程风在第二天就能实现。这个实现的速度，比他的预期快了至少一倍。一个F级觉醒者，七天前连空间感知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都分不清楚，现在能用感知本身的引力场，去改变空间切割的攻击方向。
他眼睛里出现了某种非常微弱的东西。程风见过一次，上次是在他说“你的攻击是拓扑分离”的时候。一种安静的、经过精密校准的认可。
“你做到了。”
程风睁开眼睛。“我的感知在那个点上的密度比周围高。切割进来的时候，路径被那个密度梯度推偏了。是你说的，我的感知有。”
“你的空间感知在被动模式下对空间切割的偏转率大约是百分之零点三。按你现在的感知范围，你能影响的区域在二十五米半径内。如果你能把偏转率提升到百分之一，在这个范围内，你基本上能免疫同类型的空间系攻击。”
“怎么提升。”
“我不知道。我没有空间感知。我只有空间切割。这两者是相反方向的能力，我改变空间，你感受空间。你把感受用到改变上，是我能想到的最近路径。但这条路上有多少步、每一步怎么走，你是第一个走。你走完之后告诉我。”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回答比他预想的诚实。顾长明没有假装知道答案。SS级空间系、八年的控制训练、能切割任何人身体的精度，但他对空间感知的本质掌握为零。两个人在“空间”这个维度上，是从两个相反的路口走进来的。在中间相遇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没带对方的工具箱。
“但你能帮我测试。”程风说。
“能。”
B区常规训练开始的时候，孙严组织了一次小组对抗。模拟异化兽，三头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训练场，A组和B组混编应对。程风被分到了赵铁柱和李路的那组，三对三。
模拟异化兽从正前方和左右两侧同时突进。赵铁柱的铁壁顶在前面，挡住正面那头。李路的风刃切了左侧那头，风刃的锋面在模拟异化兽核心上连切了四下，核心碎了。还剩右边那头。它在赵铁柱铁壁的侧后方，绕过了屏障的边缘，从斜角冲向了程风。
程风没有做物理闪避。他的空间感知在那头异化兽跳起来的前零点五秒，看到了它的后腿肌肉能量预聚。跳跃方向和落点，在他感知里是一张被自动标记了轨迹的地图。他站的位置离落点大约三米。他把空间感知的重量压在了异化兽跳跃路径的一个点上，那个点是他和落点之间的中段，空间感知的信号密度在那里被拉到了最大。
百分之零点五的偏转率对物体攻击几乎没有可观测的影响。空间感知的重力场不作用于常规质量，只作用于空间结构本身。异化兽没有被推偏。
但那个感知信号在路径上的“存在”，给程风自己带来了一个零点一秒的额外反应时间。是感知在那个点的集中，让他提前在意识里完成了“闪避路径”的规划。当异化兽的爪子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侧移了两步。
爪子落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他侧移了三点五步，落位在赵铁柱的左后方。赵铁柱的铁壁立刻延伸出去，把他护住了。李路从侧翼补了一道风刃，切碎了异化兽的核心。
四十七秒。
上一次他在一对一模拟对抗里只撑了十二秒。今天在三头异化兽的围击下撑了四十七秒。他的感知和行动之间的“等待时间”被缩短了。感知到、计算出、做出反应，这个链条从零点四秒被压到了不到零点二秒。剩下的时间被分拆到了“提前站位”，在异化兽还没跳出来之前，他已经站好了一个被计算过的安全位置。
孙严看了成绩单。“程风。B组对抗评分八十八。上周六十八。”
他在报告上标了一个星号。
晚上食堂。
赵铁柱坐在程风对面，把一碗免费的海带汤推过来。“你今天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
“太快了。你在模拟异化兽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它要从哪出来了。你站在落点附近，但它跳到你面前的时候，你已经在三步之外了。你提前了三步。”
“空间感知。”
“跟以前不一样。”赵铁柱说。“以前的感知是你快被打到了才躲，今天是还没被打到，你就已经不在原地了。那个误差，是预判。”
“还是感知。只是精度比以前高了。”
赵铁柱用勺子敲了敲碗边，把一块海带挑起来吃了。他没有追问原理。就算程风给他解释了“空间感知偏转率”和“感知信号的引力场”这些词，他也理解不了。但他在实战里看到了结果。
“顾长明教你的那些东西。有用。”
“有用。”
“行。”赵铁柱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了。“明天五点半。别晚。我上次等你三分钟，食堂的馒头，算了，别晚。”
“三分钟的事你每天都要说。”
“我说是因为你每次都差那三分钟。”赵铁柱的碗已经空了，人已经走到了食堂门口。
程风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空间感知把食堂扫了一遍，几乎没人了，只有两个C组学员在角落低声聊什么，内容大概是明天的训练考核。食堂后厨那边传来不锈钢盆磕在水槽上
的声音，清洁工已经在收拾了，椅子倒扣上桌，地还没拖，角落里积了一天踩进来的灰和饭粒。
百分之零点五偏转率。二十五点四米范围。B组评分八十八。
他在实验日志里又加了一行：
“空间感知偏转率0.5%。方向验证：有效，能偏转空间切割路径约3厘米。实战验证：无效，对物理攻击偏转率约等于零。但感知预判的精度因主动集中而提升了约零点一秒，间接贡献了今天对抗评分的提升。目标：偏转率1%。路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