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三天,周三。程风走进训练场B的时候,顾长明已经在场地中央站好了。他今天的站姿和前两天有一个微小的不同:前两天的重心是完全垂直的,今天往右偏了大约两度。因为他今天进来得更早,在场地中央站的时间更长,身体自动进入了一个更放松的默认站姿。
“今天百分之五。”
程风没有停顿。“好。”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这个“好”字没有让他感到满意或不满,他在注意的是答复速度,不是程风的答复内容。程风的回答从“接收到信息”到“做出回应”之间有延迟吗?没有。一个正常人在听到“上次百分之一你挨了十七刀、这次百分之五你会受伤”这种信息后的反应延迟,通常在零点五到一秒之间。大脑需要处理威胁信息并做出情感过滤。程风没有这个延迟。
“你不问百分之五会不会受伤。”
“你会控制。”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第一天你用了百分之一。十七道切割,没有一道划破皮肤,每一道都精准停在训练的布料层面。如果你控制不了这个尺度,你不会用数字去定义它。你会说我今天会用力一点,因为你不确定你的力会落在哪个范围。但你定了一个精确的下限,说明你已经把这个力度的范围控制在了一个你确信可以收手的精度里。如果我不主动去撞,你不会让我受伤。”程风说。
顾长明看着他。三秒。
“这是一种信任。”
“这是判断。”
“什么判断。”
“你的控制精度超过你的攻击极限。你是先学会了控制,才去发展输出。一个先学会控制再提升输出的人,不会失控。”
顾长明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评价这个分析是对是错。他只是转过身,往训练场的方向走了两步。
“站好。开始。”
百分之五的力量和百分之一,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第一刀划过右臂的时候,程风感觉到了两种东西同时发生。一个,布料被切开,和第一天一样,布的断面整齐干净。另一个,他的皮肤表层被切开了。一条大约半厘米的口子,在手臂外侧,位置是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的肌肉沟里。那个位置是顾长明选过的。肌肉沟里的表皮比肌肉本体薄,同样的力度在这里产生的切割深度,会比直接切在肌肉上浅。他不只是控制了力度,他是连解剖学都算进去了。训练场B的地面在他脚下发出一种很轻微的、只有空间感知能捕捉到的低频振动,大概是核心区域深处某个能源装置在运行,和训练无关。
血珠从切口里渗出来。不多,大概四五滴的量。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叫。疼痛是一瞬间的,一种更奇怪的感觉:被切割的不只是皮,皮下的那一层空间连续感也被切断了。割伤通常给人的是烧灼感,这次是一块皮肤的表层和深层被短暂地拉开了零点几毫米的空间断层,然后又合上了。
“疼吗。”
“有一点。”
“你的心率只上升了百分之四。”顾长明说。“在同样的创伤级别下,正常人的心率会上升百分之十五以上。”
“我死过很多次。”程风说。“疼本身不再是最坏的结果了。”
顾长明没有接话。但他出手的频率开始加快。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程风挨了二十三刀。每一刀的力道都不一样,跳跃的,不递增。肩膀上的下一刀比手臂上的深了两毫米,大腿上的比肩膀上的浅了一毫米。背上的切割角度和前臂的完全一样,但力度加了零点二百分点。二十三刀分布在他身体的不同位置,上臂、前臂、肩膀、大腿、小腿、背部、侧腹。伤口都是浅的,最深的在左肩后方,大约一厘米,最浅的在右小腿,还没完全切开表皮层。
但每一刀都疼。
程风一次也没有叫出声。没在忍,他的喉咙里没有产生“叫”的生理反应。他只是在每一次被切割之后的零点几秒里记下:位置,深度,切割前在空间感知里看到的那零点一秒的预变形。那是他的预警窗口。在一个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空间切割在到达之前的零点一秒,目标位置的空间连续性会被拉紧。那个被拉紧的感觉,在空间感知里是一个很细很尖锐的信息尖峰。
他训练的前两天之所以闪不开,是因为那个尖峰的信号太短了。零点一秒,在他第一天的时候还不足以形成一个可以触发身体反应的信号链:感知、处理、判断方向、肌肉激活、移动。但今天他能感觉到,那个信号链在处理和判断之间的那一步正在缩短。他在第一天和第二天积累的十七个坐标给他提供了一种预判框架。他的大脑不再需要“判断方向”。他知道顾长明下一次切割的大概率落点,在一个他身体上还没有被切过的位置。这个信息本身,把他“判断方向”所需的零点一秒缩短到了零。
二十三刀结束后,他坐在地上,掏出随身带的简易医疗包,酒精棉片、纱布、一卷医用胶带,开始处理伤口。他从入营开始就带这个了。在死亡和训练之间学到的一件事:不管伤多浅,清创和包扎会在第二天帮你少浪费零点一秒的闪避反应时间。发炎会增加肌肉的应对延迟。
顾长明站在三米外看着他包扎。
“你死过多少次。”
程风的手没有停,酒精棉片压在左肩最深的那道口子上,产生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成平时的空白。“你猜。”
“根据你的恐惧反应特征,至少十五次以上。”
程风把纱布贴上去,用胶带
固定了一个角。“二十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信息被吸入了。顾长明在把这个数字和他的档案里那些存疑的记录做匹配。二十一次没有上报的死亡记录。莫中校的档案里只提到了第21次,郊区那次有安全科的事故报告作证。前二十次只存在于程风自己的实验日志里,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空间感知是第二十一次死后的结果。”
“你怎么知道它是死后获得的。”程风抬起头。
“因为你的空间感知不属于任何已知觉醒类型的特征图谱。任何一种觉醒能力,不管是力量型、元素型、感知型还是空间型,在觉醒的当天就会被登记在案,即使它非常微弱。你的觉醒档案里三年前的能力数据是零。零就是零。如果空间感知是天生的,它不会在三年之后才出现。但它出现了。你入营第一天的体能数据和入营第七天的体能数据在进步,但空间感知的数据,是在第21次死亡之后才突然从几分钟的残留变成了稳定的持续感知。是突跳,不渐变,训练不出来的。”
“莫中校把那个数据也给你了。”
“给了部分。给了基因频率曲线、体能测试记录、空间波动强度的对照表。没给死亡次数。”
“但是你推出来了。”
“推出来了。”顾长明说。“你能复生。是因为你被杀死之后,你的身体会在某个时间里重新出现。你的自愈速度和正常人一样,没有超再生能力。莫中校没有告诉我你复活的机制,但我看过报告里你被S级异化兽正面击中的记录。你被空间碎裂击杀,然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B区边缘。F级觉醒者的身体在S级空间系攻击面前连一毫秒都撑不住。你没有撑住。你死了。然后活了。”
平静的陈述。
程风把最后一个伤口贴好胶带。“你是SS级空间系。你说你在切割空间。空间被切割之后会发生什么。”
“取决于切割的方式。可以断裂,让两个空间点永久分离,它们之间的任何物理连续性都会中断。重组,把两个空间层叠起来形成折叠,折叠里的物体在同一时间存在于两个位置上。或者毁坏,空间被击碎之后如果没有及时被修复,那个位置的物理定律会暂时失效。”
“如果一个人被空间切割杀死。”
顾长明看着程风。他的眼睛没有闪烁,没有思考间隙,没有措辞延迟。他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过,而且不止思考过一次。
“你在问你的空间感知是不是来自某种空间层面的死亡和重组。你的逻辑是,被空间切割杀死时,你的身体在空间层面被撕碎了,然后通过某种你无法解释的机制重新组合。在重组的过程中,你的意识或者基因吸收了空间层面被撕碎时释放的空间特性碎片。”
程风没有说话,因为这就是他在实验日志里推了无数次、但没有写出来的那个假说。
“我只是在收集信息。”他说。
“回去。”顾长明说。“明天同一时间。”
宿舍。
赵铁柱看到程风手臂上的纱布的时候,并没有像上次发现他衣服上有口子时那样安静。他直接走过来,把纱布掀开了一个角。手指的动作很稳,他不是新手,他知道怎么检查伤口而不造成二次伤害。那条半厘米的切口整齐得过分。磨伤出不了这种口子,瘀伤也出不了。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在同一平面上切出来的。
“切割伤。”赵铁柱说。不是问。
“训练磕的。”
“什么东西能切出这种口子。你在核心区域里没有训练器材。地是平的,墙是平的,天花板是平的。只有一个人。”
程风把纱布贴回去。
“他伤你。”
“训练。”
“训练。”赵铁柱重复了一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你死过二十一次。你现在在他的训练里挨刀。你到底要变成什么样。”
程风把眼睛从自己的手臂上抬起来,看着赵铁柱。
“变强。”
“你已经死不了。你还要多强。”
“我是死不了。”程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把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刻意按平。“但你会。”
赵铁柱没说话。
“上次异化兽攻击,我的空间感知如果早两米覆盖到排水沟,我就能早一秒预警李路。两米。一秒。你的铁壁多扛一秒不会碎,但李路多活少活那一秒,不是他能决定的。如果我感知不在那条排水沟上,你那天在B区防线上的旁边,可能就不只是你自己了。”
“你现在在B组训练。你在进步。你已经在做了。”
“不够。”
赵铁柱看着他的眼睛。程风的眼睛和他的表情一样,平,直,没有边缘。但他看到那个平直下面有一条很细的、一直在运转的东西。恐惧、愤怒、使命感,哪个词都套不上。他在算,在算他的感知要扩展到多少米、他的反应要缩到多少秒、他的体能要升到哪一级。他要在下一次站到战场上时,确保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多活一秒。这个计算,他可能已经算了二十一次了。
赵铁柱坐了下来。
“我不问你训练的事了。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别死。就是,你答应了。别死。”
程风的嘴唇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他犹豫了一瞬间,在“尽量”和“嗯”之间找。他要的是一个赵铁柱能接受的承诺。至于自己能不能兑现,是另一回事。
“嗯。”
夜里,U盘程序弹出了一条新分析,苏念发来的,格式和以往一样简练。
“基因频率变化:上升百分之三点七。触发原因分析:高强度
物理创伤导致基因链激活应激反应。结论:程风的基因链在身体受到物理损伤时产生微弱正向激活,但激活幅度远小于死亡触发时的激活幅度。备注:数据量不足,需要更多样本确认。建议:观察创伤频率与基因频率变化的相关性。另外,你在核心区域接触到了什么。你今天的基因频率曲线在下午四点之后的上升斜率比平时陡,创伤级解释不了。”
程风看完了。
他在实验日志里重新整理了两边的信息,苏念的数据、顾长明的推断、他自己的观测,然后写了结论:
“创伤级激活幅度约3.7%。之前死亡级激活幅度约在四十到六十倍之间(基因频率峰值)。两者之间差一个量级以上。含义:在提供某种重组级别的全面激活,涉及基因链的深层重构;只提供了应激级别的表面激活,只影响了表层基因振荡。差距约在15至20倍区间。短期决策:如果要快速变强,死亡仍然是更高效的路径。但,现在不想死。理由和一个月前不同,有人在等。”
合上日志。
二十三道伤口在隐隐作痛。他在合上日志之前顺手抹掉了封面上的一点灰。那一小块灰刚好落在封皮的字迹上,看着碍眼。程风在闭眼的时候用空间感知扫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在每一道被切过的地方,空间波动的残留痕迹还附着在那里。空间层面的,不是皮肤层面的。顾长明在切割时留下的空间裂痕,在愈合之后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在程风的感知里留下了一种极微弱的信号残留,像是被空间切割“标记”过的地方,会继续发出一种很细微的、独属于顾长明空间波形的回音。
他不知道这些回音意味着什么。但那种回音,和他第22次死亡后复活时感受到的空间感知初始信号有某种相似性。模式相近,但不同源。切割和感知,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维度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让那些痕迹在他的感知地图上一个个亮起来。二十三道。他在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每一道的位置和方向,在找规律。
规律是:顾长明切过的每一个位置,都在他身体上形成了一小片“空间感知在那一处更敏感的区域”。像是刀在木头上划过之后,划痕的纹理让后来的水滴更容易沿着它流淌。
切割在给他开地图。
他在黑暗里把这个观察记进脑子的分区里。和实验日志不同的区域,是那种不会被他写在纸上、但一定会在下一次训练中验证的信息。宿舍里暖气片在响,每隔几分钟嗒一声。今晚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大概一点五倍,可能是锅炉房那边烧大了。
然后他睡着了。
赵铁柱没睡。他在对面床上躺着,呼吸很稳,但程风知道那不是睡眠的频率。他没有戳穿。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的黑暗里,一个装睡了,一个知道对方装睡。赵铁柱在等他的呼吸变成睡眠频率。
等到了那个频率之后,赵铁柱翻了个身,真正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