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四点还差十分钟,程风站在核心区域的入口。这是隔离带内侧。一周前他还能隔着二十五米的距离感受到这个通道外面的波形,现在人已经站在通道里面了。入口的灰色金属门有大约四米高,表面没有把手,没有刷卡器,没有任何人机交互界面。他刚站定,门就开了。门体的空间结构被局部改变,中间偏右的位置出现纵向的缝隙,然后向两侧翻开。
空间感知告诉他:门被切割了。顾长明的手笔。
核心区域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通道从入口延伸进去大约三十米,两侧的墙面都是那种深灰色的金属。他的空间感知在触碰这些金属时几乎得不到任何反射信息,信号打上去像打进了海绵,进去了,没了。经过空间系能力加工过的材料,原子之间的排列是一种被重新折叠过的非自然格局。
通道尽头是一扇新的门。这次门已经开了。
里面是训练场B,一个大约三百平米的封闭空间,长宽各约十七米,高约六米。地面是那种同样的深灰色金属,表面有细微的切割痕迹,很旧,不是最近留下的。天花板上没有任何灯具,但整个空间都被某种均匀的散射光填满了。光源不明。
顾长明站在场地中央。
灰色训练服。和他上次在营地外侧小路上见到程风时一模一样。他站的位置没有特别的,就是中央。但程风的空间感知告诉他:顾长明站的位置,是整个训练场B空间结构最稳定的一个点。那个位置本身的空间密度最高,不是他自己选的,可能是长期被SS级空间力场压出来的。
“你来了。”
“你说四点。”
“提前十分钟说明你紧张。”
“我从来不紧张。”程风说。
顾长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
“告诉我你能看到什么。”
程风闭上眼睛。空间感知全开。二十五点三米,比上周又多了零点一米,但在这个场地上无关紧要。整个训练场B不到二十米见方,他在这里的感知是全范围的。
核心区域的空间状态和外面完全不同。外面的空间波动是杂乱的叠加。训练营的背景心跳、B区训练场的学员能量残留、隔离带屏障的反向散射、从核心区域深处传出来的单频波动、偶尔从山区远处漂移过来的残余信号。每一种都有各自的特征。混在一起需要他做分层处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干净的。
像一潭没有鱼的水。没有杂质,没有杂音,没有任何额外的空间波动叠加在背景上。连他自己的空间感知信号在这个空间里都变得更清晰了,没有反射回来的乱波,没有被外围设备吸收掉的边缘信号。感知精度比外面提高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除了一个人。
顾长明。程风的空间感知在碰到他身体周围半米范围的时候还是和上次一样,信号被消散了。进入那个范围之后就没了。像一个黑洞。但今天他离得更近了,五米,他能感觉到那个“黑洞”是在屏蔽,不是真的在吞噬什么。顾长明把自己的所有空间波动都锁在了身体里。零泄露。
程风睁开眼。
“你能看到整个训练场。我能看到大概二十五米。”
“二十五米。这就是你的极限。”
“目前是。”
“目前。”顾长明重复了这个词。然后沉默了大概三秒。他大概在把这个数字和他的档案数据做对比,入营时二十米,一个月后二十五米,平均每天零点一三米。线性增长。
“过来。”
程风走到场地靠北侧的一端。顾长明走到了另一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二米。
“我会用百分之一的力量对你发起攻击。用你所有能用的方式应对。”
程风看着他的眼睛。“我会死。”
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都知道他什么意思。程风死过二十一次,每一次复活都变得更完整。上一轮获得的空间感知现在是他最重要的工具。而百分之一的力量——放在一个十六岁觉醒失控就能把整间屋子空间撕裂的人身上,不是一个安全数字。
“我知道。”顾长明说。
“你看了报告。”
“莫中校给我看了一部分。他说你死而复生。他没有解释原理。”
“我也不清楚原理。”
“所以你不怕。”
“怕没有用。”程风摆好了格斗姿态,赵铁柱教他的。经过了五周多的晨间陪练和B组训练,他的基本姿态已经不是入营时那个白纸了。膝盖微弯,重心压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两手一前一后。
顾长明没有出手。他只是看着程风的姿态,看了五秒。
“你的格斗姿态有七处破绽。”
“你还没动手我哪知道是哪七处。”
“我已经告诉你了。”
程风停了一秒,然后明白了。顾长明说“我已经告诉你了”的意思,是他在用眼睛看着程风的破绽告诉他。
然后他动了。
程风没有看见他是怎么动的。空间感知也没有捕捉到任何预兆。没有能量预聚,没有空间波形的提前扰动,没有任何他能在零点三秒的预警窗口里识别到的信号。
空气被切开了。
一道看不见的直线从他左肩的位置划过,像一把不存在的刀。程风的训练服左肩裂开了一条口子,从锁骨位置横着往外延伸了大约五厘米。布料的边缘是整整齐齐的断面,被“解构”的,不是被撕开的。在空间层面上,这条裂缝经过的那几根纤维不再是一个连续的纺织品了。它们被顾长明分离到了两个不同的空间层里,哪怕纤维在物理距离上还挨在一起,它们在拓扑上已经不连通了。
没有伤口。
连皮肤表面的划痕都没有。
百分之一的力量。精准到了布料的织数。多一根丝都没有。
“你的百分之一比我想象的快。”
“这是我的百分之一。”顾长明纠正。“这不是百分之二。也没有快到需要用比较级去形容。你之所以觉得快,是因为我的攻击没有轨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顾长明反复出手。
程风一次也没有闪开。
不是因为他的空间感知没有用,有用。在顾长明出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感知能捕捉到一个极短暂的信号:零点一到零点二秒。和目标位置的空气在没有被切割之前有无可见的预兆?有,在切割点出现之前的零点一秒,那一小块空气的空间结构会出现微弱的预变形。因为空间切割的本质是在目标位置制造空间断裂,而断裂在形成之前,那个位置的空间连续性已经被拉紧了。
但零点一秒不够。
顾长明的攻击不需要物理轨迹。他没有抬起手,没有释放任何能量波,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预判的启动姿势。空间切割是直接在他指定的坐标上执行的一个事件。他把坐标放在程风的左臂上,切割就出现在左臂上;他把坐标放在右肩,切割就出现在右肩。唯一的限制大概是距离,他没有在超过十五米的位置做过切割。但这个范围已经远远超过了程风的感知半径。
程风能做的事只有一件:记录。
每一次切割的位置。每一次被切割的皮肤位置(如果力道刚好会划出的位置)。每一次空间波动在他感知里的残留模式。每一次他试图闪避时身体的反应速度和方向误差。
程风坐在地上。地面凉得不均匀,左半边比右半边大概低了一度,不知道是地下有管道还是顾长明的空间加工留下的余温差,没人会去问。训练服上有十七道切口。胸口三道,左臂四道,右臂两道,左腿三道,右腿两道,背部两道,右肩一道。每一道都是布料层面,最深的一道在左臂,划破了两层布。皮肤表面只留下了一条不到一毫米的淡红色印记。
十七道。没有一道见血。
顾长明收了。“感觉如何。”
“你的攻击方式跟我见过的任何觉醒者都不一样。”程风把一条腿收起来,用一只手撑着地。“其他人的攻击有传播过程,能量从身体某处释放,沿着空间中的某个方向移动。传播有速度上限,有方向,有信号可预判。你的攻击没有传播过程。你直接在目标位置制造空间不连续。这个过程的预兆是你大脑意愿和目标空间点之间的某种连接。不管那个连接是什么,它在我目前的感知识别范围之外。”
顾长明看着他。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神有一个微妙的变化。一个学者在实验结果和理论预测完全吻合时,合上实验本前最后对了一遍数据之后的那种安静。
“第一天。你至少说对了一件有用的事。”
“你的空间切割,在目标位置制造空间断裂。这个字不准确。”程风说。“切断纤维的动作是拓扑分离。没有刀。”
顾长明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训练场的地面上多了十七道切割痕迹,每一道都是极细的线,深度不超过一毫米,长度和程风身上对应的切口完全一致。十七道线,十七个坐标,每一个都精准地停在布料的内侧边缘。
百分之一的力量。十七次出手。零误差。
“回去。”顾长明说。“明天同一时间。”
程风站起来,把训练服上最长的那个口子用手拉了一下,拉不拢,空间分离过的纤维不能靠物理接触重新连接。他得换一件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赵铁柱坐在程风的上铺,手里拿着一本从程风桌上捡的战术理论教材。但明显一页都没看进去。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把书扔了回去,抬头看到程风推门进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的目光先落在了程风的训练服上。那十七道口子从训练场走到宿舍的路上没有变得更宽,但也没有变得更不明显。赵铁柱数了大概四道之后就停止了。他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铺旁边,从一个装得乱七八糟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
“食堂给你留的。红烧排骨和米饭。”
程风接了,坐到书桌前开始吃。饭盒边缘磕过一个角,不影响盛饭但盖不拢了,他压了一下没压住,算了。赵铁柱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两个手臂看着程风吃。程风吃东西的速度和他做任何事的节奏一样,不快,不慢,每口饭嚼七到八下。计算,不是享受。
“你衣服。”赵铁柱说。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把训练服脱了,从包里抽出一件新的套上。没有解释。
赵铁柱的目光在他上身扫了一下,没有新伤口。他心里那个提着的东西放下来了一点。
李路在这时候推开门走进来。他肩膀上挂着一条毛巾,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他看到程风的饭盒,看了一眼赵铁柱,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话去解释“为什么你给他留饭”这种问题了。
“你每天下午四点都去核心区域。”李路说,不是问。
“嗯。”
“顾长明亲自带。”
“嗯。”
李路的嘴唇动了一下,有个问题在嘴里转了两圈,最后压缩了。他说了一句:“别死了。我,算了。别死了。”
程风把饭咽下去。
“尽量。”
李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能接受这个答案的人那样,拿了本书躺到床上,翻了两页,过了一会儿灯关了。
灯关了之后,赵铁柱的被子里还留着一点白天晒过的
余热味,闷闷的,和程风身上那件新训练服的布料味混在一起。程风躺在床上。
空间感知全开。二十五米半径里宿舍楼很安静。赵铁柱的呼吸已经进入了睡眠阶段的频率,规律、深、每分钟大约十五到十六次,身体在做今天白天高强度训练的恢复。李路还没睡着。他的呼吸是清醒状态的频率,每分钟大约十二次,不均匀,大概在想今天的训练。
往北二十五米,核心区域的屏障还在那个位置。他不用主动去推它。他知道那个屏障后面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份写了十七道切割痕迹记录的报告。那个人在核对今天和第一天的数据,看他能不能从那些数字里算出他想确认的那个答案。
十七道切割。十七个坐标。
程风在脑子里把这十七个坐标的位置重新排列了一遍。每一道划过的位置在他身体上是固定的,方向是一致的,力度是均匀的。顾长明在画图。用切割在他身上画一张空间感知反应的分布图。
第一天,训练结束。那十七道口子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