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程风从B区训练场出来,往宿舍方向走。他走的那条路是训练场的东侧路,今天训练结束之后他自主加练的位置离东侧最近。这条路贴着隔离带的外围围墙,平时没什么人走,因为离核心区域太近,有种让人不舒服的近迫感,B组的学员一般都绕西侧返回。
走到一半,程风停了。
他的空间感知告诉他,前方三米有一个人。就那么站在路中间。没从走廊过来,没从训练场下来,也没从哪条路拐出来。就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了,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必须有一个人那样自然。
程风没有用眼睛看。他先用空间感知“看”了一眼,一个人的轮廓,站姿很稳,重心完全垂直在双脚正上方,没有一丝偏向,像一根被铅垂线校准过的钢柱。呼吸很浅,每分钟大概八到十次。周围的空间波动在靠近他的时候发生了某种变化,被消散了。没有反射,没有阻隔,就是消失。空间感知的信号在进入他身体周围大约半米的范围内就衰减到了几乎为零,像声音掉进了一块吸音棉里。
程风睁开眼睛。
顾长明。
灰色的训练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什么特别的,和他在参观日那天在高台上看到的姿势一样,和他每天下午在办公室窗前站着的姿势一样。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但空间感知告诉程风,这个人周围的空间不是正常的。那些来自地下的、来自核心区域深处的、来自训练营每一个角落的波动信号,在全方位的向他汇聚,然后消失。不见。
像一个黑洞。空间感知里的黑洞。
顾长明看着程风。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他的习惯,不是说他在计算什么。顾长明看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急着开口。他先用一种比语言更省事的机制来判断对方:你的站姿,你的呼吸节奏,你有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身体的姿态。
程风没有改变。
他站在那里,和几秒前停下来之前的位置完全一样,重心没偏,头没低,眼没躲。
“你就是程风。”语气笃定,句号收尾,不是问。
“你是顾长明。”同样的笃定。
顾长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算笑,但也带着一种“你果然知道我是谁”之后的确认。那种确认和正常人的“被认出来了”不一样。正常人是意外,他是满意。
“你认识我。”
“赵铁柱说过。”
“你还知道什么。”
“SS级空间系。先锋训练营最高级别教官。入营以来从来不在新兵面前使用过能力。核心区域每年修缮一次地面。理由是,”程风顿了一下,“测试。”
顾长明看着他的眼神变了。评估被验证的满足感,像一个人在公式的最后一步画完等于号,看了自己推导出的结果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你的信息来源很杂。”
“记忆力好。”
顾长明没有接这句话。他往前走了半步,不远,半步。他和程风的距离从三米变成了两米五。空间感知里的那个“黑洞”范围随之扩散了半米,程风感到自己的感知信号在接近顾长明时被衰减得更加彻底,像是靠近了一个没有光的地域。但他没有往后退。
“你的空间感知范围现在是多少?”
程风犹豫了大概一秒。“二十五米左右。”
“二十五米。入营时是多少?”
“……你看了我的档案。”
“回答我的问题。”
“二十。”
顾长明点了点头。那种“数据符合推测”的点头,不是那种“你做得不错”的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看了你的特招档案。孙严的报告。苏念的基因频率数据,莫中校给了军方一份简化版。你的体能测试记录。B组训练数据。以及你在演练中从观景台跑下来那次。”
停了半秒。
“你的反应时间比B级觉醒者快了零点四秒。没有觉醒能力,没有输出。”
“我只是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程风把眼睛从顾长明的脸上移开,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那两米五的空气里有空间波动,训练营的背景心跳、核心区域深处的单频波、以及来自他自己感知的一些逆向散射。这些波动在普通人的意识里是不可见的,在程风的感知里是清晰的,在顾长明的存在感里是被消散的。
“空间。”他说。
顾长明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段都长。一个SS级空间系觉醒者和一个F级的感知者面对面站着,一个在切割空间,一个在感受空间。两个人在同一个维度上用完全相反的方式处理同一件事。
“我也看得到空间。”顾长明的声音变了一下,那种让你感觉他在对你说话的同时也在对自己说话的语调,不是变轻了,“但和你不一样。你是在感知它。我是在切割它。”
他看着程风的眼睛。
“你说你在感知空间。你能看到波动、能量分布、波形。那个,是你的天赋。我的是另一个方向,我不需要感知,我只需要改变它。我叫它切割。把它从连续体里单独分离出来丢进独立的空间层。在独立层里,它可以被折叠、被压缩、被撕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没有动。他的身体没有释放任何可观测的能量。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程风的空间感知里产生了回音,“他说了什么之后我知道了”,不是实时的变化。这个人的能力输出是可以完全不泄露任何信号的,隐藏。
“下周开始,”顾长明把声音调回了一个教官应该有的语气,“每天下午
四点到五点。核心区域训练场B。你来。”
“为什么。”
“你需要变得更快。”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然后停了一下,加了一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没有回答。
程风看着顾长明的眼睛,那双眼没有闪躲,没有在犹豫措辞。他只是不想说。SS级空间系,训练营最高等级的军官,和莫中校一样知道一些程风姑且不知道的事。在顾长明的视角里,“需要确认”这四个字已经包含了他能给出的极限。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从背后又传来一句话。声音不高,是那种边走边说的语调:
“你妈让你活着回来。”
程风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一周前电话里程晓梅亲口说过。他愣住的是:顾长明怎么会知道。
顾长明的背影消失在了核心区域通道的拐弯处。
程风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问。他看着那个方向,空间感知告诉他顾长明已经走上了台阶,进了那栋独立建筑,上到了三楼,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他知道了。
莫中校在一次和顾长明的沟通中转述了程晓梅说过的话。可能是一个电话,可能是一份书面汇报。也可能是某次策略会议上的一个细节,“他的母亲希望他活着回来”。顾长明把它记了下来,今天把它拿出来。放在对话的尾声。
一个SS级空间系觉醒者,把一个F级学员的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放在了他第一次正式谈话的最后一个句子上。
在一个随时可能死的训练里,活着回来是要求。他今天来找程风,就是让活着的几率变大一点点。
程风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开始走路,往宿舍的方向。
赵铁柱在远处看到了顾长明和程风的对话。
他在B区训练场的主场地上做最后的伸展,隔着大约七十米的距离。他没靠近,他能感觉到顾长明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气压都比别的地方低一点点。B级铁壁觉醒者长期训练形成的对高能量密度个体的本能感知,不是真的气压变化。
那种感觉,赵铁柱后来跟程风说的,“像站在悬崖边上”。
是你知道那个人的能力已经超出你能感知的量级,他不做任何事的时候你以为他是正常的。但你站得足够近会发现自己的铁壁会不自觉地在皮肤下面微微激活。身体自己做的。
顾长明走了之后赵铁柱跑到程风面前。
“他找你干什么。”
“训练。每周下午四点到五点。核心区域训练场B。”
赵铁柱消化了两秒。“顾长明。亲自找你。让你去核心区域训练。”
“对。”
他看着程风。他本来想问“为什么是你”,但他没问。他问的是另一句。
“你小心点。那个人的存在感,我说不清楚。是一种,”他想了半天找不出更准确的词,“站在悬崖边上。知道下面是悬崖。”
“我知道。”
“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程风看了一眼核心区域的方向。顾长明的办公室灯亮了,那盏台灯的黄色光斑又出现在了窗帘边缘。
“他和我是一种人。”
“什么意思。”
程风开始往宿舍走。赵铁柱跟在后面。“你别给我打哑谜。和你是一种人是什么意思。”程风没有停步,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他不需要能力去感受空间。”顿了一下,“但他需要一个人帮他证明空间是可以被感知的。”
赵铁柱皱着眉。“……我还是没懂。但我不问了。你明天开始跟他训练,你自己当心。有事打电话,我接。”
“你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因为你每次都不打。”
程风没有否认。他走到三号楼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明天五点半。”
赵铁柱点了点头。五点是他和程风的铁壁陪练开始的时间,跟以前一样,不因为顾长明的训练改变。
宿舍里,程风坐在窗台上,关着灯。空间感知开着,二十五点二米,他能“看到”隔离带,能看到屏障的边缘,能看到屏障后面那个巨大的、规律的波动。他闭着眼睛用感知测了一次频率,和昨天一样,同步,单频,洁净。
现在他知道那个波动的来源了。
顾长明。SS级空间系。切割空间的人。
他是感知空间的人。两个人盯着同一个维度,一个把它捏碎,一个把它读到。
下周开始。核心区域训练场B。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
他看着那个方向,三楼台灯的黄色光斑还在,顾长明大概还没走。他的手边放着程风的特招档案,翻到了中间那一页。他知道程风的前21次死亡吗?不知道。但他知道了程风的体能进步曲线、空间感知的扩展速度、在实战中预判零点四秒的反应优势。他会把这些数据和他心里的“那个形状”做对比。然后在下周的训练中证实或者证伪。
程风不知道他要确认什么。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顾长明这种人的判断不建立在“相不相信”上,他建立在“有没有证据”上。
下周开始,他会提供证据。
他关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