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核心区域球形大厅。
程风站在碎片正前方三米的位置。他面前的金属笼子由六根支架从六个方向固定,其中一根支架上的紧固螺栓有轻微的锈迹。球形大厅里的湿度控制不是完美的,偶尔从通风系统带进来的潮气,会在最靠近通风口的那根支架上留下一点痕迹。笼子里的深色晶体,在一周前他在这块地板上被撕碎之后暗了一些。百分之三十的永久损伤,让它的颜色从深灰偏向了黑色。但它的低频呼吸还在。他不用闭眼就能听到,那种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的切换节律,和他的空间感知频率在同一个波长上循环。
顾长明在他身后五米。黑色的屏蔽关闭了,程风能感受到他的空间波动在背后稳定地存在着。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削减。他不隐藏自己,因为他要在这个位置上用最快速度做出反应。零点零零五秒的误差窗口,他的感知需要全开、无遮挡。
准备好了。
规则你清楚。
接触表面。不穿透。等共振。到百分之三十撤。
如果到了百分之三十你没有撤——
你切割空间。空间断层在碎片和我之间。我会被震荡,感知中断几秒,不致命。
顾长明沉默了。话在他喉咙后面被挡了一下,和他在办公室里说我妈签了一张白纸时相同的处理方式。把那个字咽进去,把职业用语拉出来。
程风。
如果出了意外,你妈让我告诉你,活着回来。
程风的背对顾长明抖了一瞬,几乎没有被可见地捕捉到。那个停顿可能是零点五秒,他脑子里同时在运转的是顾长明什么时候和程晓梅通过话为什么这句话要放在零点零零五秒误差窗口前面的最后一秒。然后他放弃了推测。
我知道。
他闭眼。
空间感知输出全开。他把感知意识集中在正前方三米的那个坐标上。不是整个身体的空间感知都往碎片上推,那样会耗散精度。他只把最核心的那一层细节感知——能读出空间折叠层之间间距的那一层——集中在碎片方向的一个狭窄锥形范围内。
两米。共鸣已经开始。碎片在读取到他的感知信号的同一时刻,就自动开始把它的内部频率往他的方向做了一个微调。上一次他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偏转率零点八,碎片的内频和他的感知之间的差距大约有百分之十五。现在是零点一秒之后,差距缩到了百分之五。七天的训练,让这两个频率之间的天然吸引力更强了。
一米。程风的空间感知到了碎片的表面。
第一感觉是听觉。一种涌上来的低嗡声,同时在两个频率上共振。碎片的基频和他的感知频率,在表层空间结构的边缘上产生了拍频现象,两个频率交替叠加和相消。像两台走了不同时间的钟摆被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桌子的震动会慢慢强迫它们走向同步。
他没有穿过去。他把感知停在了碎片的表面,停在最外层空间折叠的起点上。这里碎片的结构,是一道由几十层极薄的空间膜叠压而成的保护壳,每层膜都是单向导通的,空间波动可以进来,不容易出去。他的感知停在这些膜的外侧,像一只手掌贴在玻璃上,没有打破,只是贴着。
十秒。共振在建立。
程风感受到碎片的内部频率正在向他的方向拉近。碎片自己在调整。它的空间折叠层在感知信号的低压区里会发生微小的膨胀,边缘层的折叠角度会往他感知密度高的方向偏。这个偏转不需要他出力,他只需要保持自己的基底频率稳定。
二十秒。两个频率之间的拍频,从一秒三拍变成了一秒一拍。共振接近稳定。
三十秒。拍频消失。共振锁定。
他可以用感知去拨一下最外层的那层空间膜。是拨动。感知信号在那个膜上产生了一个极微弱的机械效应,把膜拉开了一条大约一个原子间距的缝隙。然后碎片内部的空间折叠层的吸引力自动接管了,他的感知被那道缝隙里的负压差给拉了进去。
十个百分点。他进入了碎片的第一层空间折叠。
百分之十的深度,第一层折叠。顾长明说过第一层的密度是最低的,折叠结构是平的,像一个多层三明治被横着切了一刀。他能到层与层之间的空间是微微发亮的,空间折叠时产生的应力场。应力场在空间感知里的颜色,是一种他之前所有训练场空间里都没有见过的色彩。不是黑,不是白。像被浓缩后的透明,一种有重量的清澈。
百分之二十,第二层折叠。密度比第一层高了大约三倍。程风的感知推进在这里开始减速,空间折叠的结构从变成了。他的感知需要沿着波浪的起伏方向去推,硬推直穿会损耗更多的精度。他开始顺着波峰和波谷的方向做微调,他训练了二十二天的共振维持,在这里开始发挥作用。两秒的持续共振,让他的感知对这个频率的细微波动有极其精细的分辨率。波浪的波峰在上、波谷在下,层与层之间的间距是波幅的两倍。他沿着波谷推进,进入下一层。
百分之三十,计划的极限。
他的感知在这个深度上停了下来。周围的空间折叠层正在以比表层快十倍的速度收缩和膨胀,这里的碎片内部不是静止的,每一层都在动。百分之三十的深度,是顾长明计算过的最优撤回点。在这里,碎片释放的空间特性碎片是最多的,没有被核心的强引力污染过的,干净的。再往里走,光点会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出现。
他准备撤回。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光点。
不在百分之四十五。就在他现在这个位置的左下方,有一个比之前他隔着屏障看时更清晰的白色光点。百分之三十的深度,他已经比以前高了十五个百分点,他的感知分辨率也比以前高了至少三倍。那个光点内部的细节,上面有极细微的结构:一圈一圈的微型空间环在绕着它自转。每一圈环的表面都有凹凸,凹凸的形状大概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拓扑图案。
他的空间感知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他在实验日志里从来没有写过的判断。感知系统在接收到远超预期的高精度信息后产生的自发性吸引。他多看了一眼,感知本身的精度在追那个光点的细节。
那一眼锁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锁住之后,光点的引力同步激活,它以他的感知信号为锚点,反向拉了一股空间波。波的幅度是短促的,零点三秒。零点三秒的额外拉力,让程风的感知从百分之三十偏移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五。他不是故意要深入。但他的感知已经被那几圈微型空间环的拓扑结构吸引住了,他的感知在追求更高分辨率的过程中自己往前移了一段。
然后折叠层从变成了。
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之间,碎片内部的空间折叠结构,从规则的波浪变成了不规则的漩涡。程风在这里感受到了和顾长明屏蔽内层类似的效果。他的感知在漩涡层里被持续地拖拽,维持信号稳定的消耗量,比他停在表面的维持消耗大了至少四倍。他的共振维持时间,从两秒被压缩到了零点四秒。
百分之四十。他到了。
到了之后他仍然在往前。他的感知被拉过去了。涡层里的空间漩涡在持续把他的信号往内卷。偏转率零点八在这个深度上已经不够用了,每一层的密度都比上一层高,他的感知在穿过涡层的时候被摩擦掉了大约一半的能量。
百分之四十五。光点在他的感知范围里已经极其接近,不到零点三米的空间距离。那几圈微型空间环现在是肉眼可见的,他的感知精度已经高到能清每一圈环上凹凸结构的纹理。光点内部有一个被环锁住的微型核心,极小的一个凝缩点,比针尖还细。它周围的所有空间折叠层,都是以它为中心建立的。
他的感知和光点核心的频率完全锁死了。
然后崩溃。
断裂,不是渐进的。碎片内部所有被他的感知穿过的折叠层,在同一时刻失去了结构平衡。光点周围的空间环在感知信号的回振里产生了不可控的共振放大,环与环之间的空间间隙被放大了超过承受极限,然后一环接一环地断裂。环断的同时,碎片外壳的所有空间折叠层同时向外膨胀。
空间撕裂能量从碎片中心往外释放。
零点零一秒。程风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接收到了两件事:一是光点被撕碎时发出的最后一道频率,和他自己的感知频率一样;二是他的身体被空间撕裂能量穿过了。整个身体被撕成了细碎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被折进了一个独立的微型空间层,然后那些层同时坍塌。
他的感知在身体消失之前就断了。先断感知,后断身体,最后断意识。
第二十五次。死亡。
顾长明在碎片外壳开始膨胀的同一毫秒内出手了。
向着碎片,不是向着程风。空间断层,他在碎片释放撕裂能量波前的零点零零二秒之内完成了断层。断层的坐标精确地落在了程风正前方一点五米的位置,碎片的方向。一个半米厚的空间断层在这个位置被垂直切开,断层的两侧分别连接到了球形大厅的空间对接面上,像一面不存在的墙。
撕裂能量撞到断层上的一瞬间被截停了。能量在断层内侧反弹、折叠、再反弹,碎片内部的膨胀在自身释放的能量反推下自行稳定了一半。整个崩溃过程持续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停止。
断层内侧:碎片在笼子里,外壳被破坏了大约百分之三十的空间折叠结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更深的灰,亮度掉了大约一级。它的低频呼吸还在,但慢了,周期从两秒半延长到了大约三点二秒,振幅降低了约三分之一。核心还在。
断层外侧:程风的身体倒在金属地板上。不是被震飞的,他还没来得及被震飞就已经死了。他的身体从锁骨以下被撕成了不规则的碎片。是被撕裂能量从不同方向同时扯断形成的随机断面。
血迹在地板上扩散,大约一米五的半径。颜色在球形大厅的散射光下,接近黑色的暗红。
顾长明站在他身后五米。右手有细微的不稳,指关节在刚才零点零零二秒内承受的空间反作用力还没有完全被吸收。制造一道半米厚的空间断层,需要同时切割目标位置的空间,并稳定断层两侧的锚定。这个操作在静止状态下消耗不大,但在碎片崩溃的波前上同步完成,等于在子弹被打出来的同时,把一块钢板放在它的飞行路径上。弹头走得多快,钢板就得下多快。
他走过去,蹲下来。
程风的尸体上遍布不规则的撕裂痕迹。碎片的空间撕裂能量是从内部向外撑开的方式,伤口是一片被膨胀撕开的破裂面。从锁骨到腹部分裂成三个主要大块,每一块的断口边缘都有极薄的玻璃化层,那是空间能量瞬间击穿血肉时留下的分子级烧结痕迹。
你的深度不是三十。也不是四十。顾长明说。他是在对一个死人说话,但他不在乎。是四十五。你碰到了核心的光点。你看到了。然后
你决定继续走。
你是疯了。还是,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还是太贪。
碎片在金属笼子里继续呼吸,慢了,但没停。空间折叠结构被破坏了大约三分之一,但核心还稳。三天。顾长明估算了一下,三天之内,空间折叠会自行修复到大约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会变成永久损伤。第二次修复不像第一次,碎片的自愈机制没有第一次完整,修复后的折叠强度和原始结构会有质的差距。
他站起来,拿出通讯器。
莫中校。碎片接触事件。他超过了预定深度,到了大约百分之四十五。碎片外壳崩溃,我在波前上放了断层,把崩溃范围锁在了断层内侧。碎片损伤大约三成,三天内可自行修复到七成。他,没撑住。死了。预计复活需要多久。
通讯器的另一头过了几秒才回。莫中校的声音不是紧张的。他在听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在大脑某处同时运转几个平行事项。要不要向周凯上报碎片受损,要不要启动核心区域封锁,要不要给苏念同步数据,要在程风复活的窗口里派多少人。把这颗已经少了三成的碎片,保护起来。
之前那次,被S级异化兽正面击杀,复活用了大概二十分钟。被空间碎裂击杀。但这次深度更高,死亡更彻底。可能三到五小时。
好。我守着。
他关掉通讯器,走回程风旁边,坐了下来。坐在训练场B、十六天前他第一次叫程风的那个位置附近。球形大厅里,散射光的底噪和碎片的低频呼吸,是仅存的两种声音。血在地板上已经开始凝固。
他看着碎片的残余光。它在一点点地呼吸,慢了,但稳了。四十分钟之后,它的颜色比崩溃刚结束时回升了一点亮度。碎片自己在修。球形大厅里的散射光一直是那个亮度,比训练场B的稍微偏蓝,不知道是不是天花板上的空间涂层老了一点点。
他又看着程风的尸体。那些破裂的断面,可能在几分钟之后就开始以莫中校描述过的方式消退,空间层面上的逐步重组。但他没有看细节,他看了程风的眼睛。死人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把手伸过去,把程风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他坐回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