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二十二天。最后一周。
顾长明这几天把训练方式改了一轮。闪避对现在的程风来说已经是半自动化的事了。零点五秒的预警时间加上百分之零点五的偏转率，顾长明用百分之五的力道出手的时候，程风已经能稳定闪掉接近一半。他在练习的是维持。
让空间感知长时间地“贴”在顾长明身体周围的空间屏蔽上。
第一天程风能做到零点一秒。感知刚碰到屏蔽外层就被偏折散开了，信号衰减到零，等于白碰。第三天零点五秒，感知的一部分穿过了屏蔽外层的随机偏折，在屏蔽内层维持了一瞬间的“存在”，然后被内层的高频波动震掉了。第五天一点二秒。第七天，整整两秒。
两秒的持续共振。他的空间感知像一只手，按在顾长明身边半米的空间屏蔽上。两次呼吸的时间，没有被震掉、没有被偏折散开、没有被屏蔽吃掉。顾长明在第七天测试完了之后收了手，沉默了一会儿。
“接近安全下限了。”
安全下限。用来吸收一颗SS级异化兽核心碎片的安全下限。足够让他把感知放到碎片的表面上，在表面的空间折叠层里维持一个基本的存在，然后在共振崩溃之前撤回来，理论上。
程风在实验日志里写了：
“偏转率0.8%。共振维持时间2秒。预警时间0.6秒。空间感知范围25.7米。准备程度约70%。偏转率足够穿透碎片表层，但不足以在深入过程中保持完全控制。共振维持时间刚好达到顾长明的安全下限，上限未知，如果碎片内部的空间密度显着高于屏蔽内层，维持时间会大幅缩短。风险仍然很高。但已无法继续等，距离采样截止还剩不到两周。如果现在不做，碎片的窗口可能会被军方关闭。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训练结束。顾长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他站在训练场B中央，和程风面对面。
“明天下午四点。核心区域球形大厅。碎片正前方三米。我站在你身后五米。”
程风等着。他知道顾长明接下来要说的是行动方案，一份他准备了至少一周的具体执行说明，不是上次那种“你能偏转攻击吗”的测试指令。
“先接触碎片的表面空间结构。不要穿透，停留在表层。碎片的表面是一层由空间折叠构成的保护壳，它有自修复能力，但修复速度取决于受力大小。你的感知停在表层，它会把你的存在当作自然空间波动而去适应。这个适应的过程，就是你的感知和它建立初始共振的阶段。”
“等共振稳定。三十秒。这三十秒，它的内部频率会自动向你的感知频率靠拢，不需要你用力。共鸣碎片的频率在读取你的频率，然后调整自己。这个过程一旦开始，你不推动它，它也会继续。你只需要稳住自己的基底频率，不要被它的频率拉偏。”
“共振稳定后，让碎片内部的折叠层自己拉你进去。它的空间折叠里的吸引力，在自然吸收你的感知信号。你要控制的是深度，不要超过百分之三十。到了百分之三十，立刻撤回。”
“如果我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在我撤回之前，碎片核心有光点。我上次隔着屏障看到过，在三十五米外都能感觉到它对我的吸引。在三米内——”
“不要碰它。”顾长明的语气比平时任何一个指令都平，把所有情绪压平之后的绝对平面。“百分之三十的深度已经足够你吸收表层和浅层折叠层释放的空间特性碎片。你不需要核心。核心的光点是SS级异化兽的能量中枢残余，它没有意识，但有纯粹的频率引力。你上次在屏障后面看到它就已经觉得被吸引，在三米内你会更被吸引。不要跟着它走。”
程风没有承诺。
顾长明没有等他的承诺。他继续：
“如果碎片崩溃，你在零点零一秒内没有撤回感知，我会用空间切割切断你和碎片之间的空间连接。”
“有多快。”
“足够快。空间切割切断空间连接，我不用切割你的人。我切割你前方的空间，在碎片和你之间制造半米的空间断层。断层会把崩溃能量锁定在碎片那一侧。你会受一些震荡，空间感知可能会暂时中断，最多中断几秒，但你不会死。”
“百分之百成功？”
“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顾长明第一次在这个话题上给了一个非绝对的数字。“百分之十的误差在时机，不在精度。我需要在碎片外壳开始崩溃的同一毫秒内，把断层放在它的崩裂波前和你的身体之间。这个时机的误差上限是零点零零五秒。在这个误差窗口里，我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功率。剩下百分之五是，如果崩裂波前和我的断层在同一微秒到达同一空间坐标，断层会被波前本身扰乱。扰乱会导致你受的震荡从几秒延长到几十秒，空间感知中断从几秒延长到几小时。但你不会死。”
程风在脑子里把这个公式跑了一遍：偏转率零点八，共振两秒，深度百分之三十，断层失败率百分之五。即使失败，空间感知中断几小时，不影响复活的机制，只是临时失去感知。
“如果我吸收成功了。”他说。“碎片会给我什么。”
“少量SS级空间特性碎片。信息。这些碎片是它外壳里还没固化的空间折叠结构碎屑。你的空间感知在共振中会吸收到这些碎屑。吸收之后，偏转率会跳升，感知范围可能扩大，基因链频率会上升。具体升多少，没有参考数据。你是第一个和SS级碎片产生共鸣的空间感知者。”
程风没说话。他站在
训练场B里，离顾长明大概四米。周围是二十二天来被切割痕迹画满的灰色金属地面。每一道痕迹的深度从一毫米到两毫米，分布从均匀到如今越来越少。被偏转掉的那些切割留下的痕迹短、浅，末端都带着一个微小的偏转角。那就是他二十二天的进步曲线。
明天下午四点。他会站到一颗SS级异化兽的核心碎片正前方三米。他会把空间感知推进一颗被压缩了无数倍空间折叠的晶体里。他可能会死。然后复活。然后吸收。或者他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一次机会。
从训练场出来之后，程风去了B区训练场。一个人。
太阳正往山后面掉，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所有学员都去了食堂，跑道和攀爬架都是空的。他开始跑步。就绕着B区主训练场的外圈跑道，一圈三百米。一圈。两圈。三圈。八圈的时候他开始喘，十二圈的时候大腿前侧有酸胀，十五圈的时候脚步不稳但没停。十六圈。他知道明天会因为这种强度，而在常规训练中慢零点几秒，但他不管。
他在用跑步消化信息。明天下午四点。三米前的碎片。百分之三十的深度。百分之十的断层失败率，失败了也不会死，只是感知中断。但如果断层没有失败、他活着回来了，他的偏转率可能从零点八跳到一点几倍。如果断层失败了，碎片崩溃，他死，然后复活。复活之后他的偏转率可能从零跳到二点几倍。死亡是更高效的吸收路径，这个事实从第22次之后他就没有疑问了。但这次他不打算主动选择死。顾长明在他背后五米。零点零零五秒的误差窗口。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功率。他选了活。
二十圈。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呼吸像扯风箱。夕阳把他自己的影子拉成了一个歪的长条。训练场是空的，没有一个人来赶他走。跑道外边的沙坑里埋着半截不知道谁落下的发圈，黑色的，晒褪了色，好久没人管了。B区训练场是他的。
他用被扯到最大肺活量的呼吸声，在心里把那笔账重算了一遍：成功率十二。苏念说百分之十二，不够。但他活到现在，靠的是“死过二十二次”这个事实。他的身体比任何统计模型更清楚自己的存活率。二十二比零，百分之百复活率。他用来验证第二十三次的，是一件已经被验证过二十二次的事情。
十二。够了。
宿舍。
赵铁柱坐在他床铺的旁边，手里没有书，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他就是坐着等。这个姿势表明他在等人开口。
程风进来的时候，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
“你脸色不对。”
“训练累了。”
“骗人。”赵铁柱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他甚至比平时说话更安静了一点。“你累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你累的时候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现在脸上有表情，在左边，眉毛下面。”
“眉毛下面是什么。”
“在想事情。”
程风走到床铺边坐下来，没躺下。他看着对面的墙壁。那面墙壁上有一道很旧的划痕，不是他弄的，大概是之前的学员留的。窗外不知道哪个宿舍在放歌，声音压在很低的音量里，听不清是电台还是谁的手机，叽叽咕咕的。
“赵铁柱。”
“说。”
“明天我可能要做一件危险的事。”
赵铁柱的身体在床边微微僵了一瞬。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大声，没有砸东西。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收起来，交叉握住了，用力到指关节发白了一度。
“上一次你说我不能告诉你细节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然后是第一次把这句话用完整的语气说出来：“你冲了那头S级异化兽。你是死着回来的。”
程风看着他。赵铁柱的眼睛在眼眶里定住了，没有眨眼，没有抽离。是一种你把刀尖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会盯着刀尖看的方式。
“你又要去死了。”
不是问。
程风没有否认。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咽，咽情绪。把“你疯了”“你答应过的”“你别去”这几个已经到嘴边的词，一起咽回喉咙底下，然后再从底下选一个塞得住的词。
“你答应过我妈，活着回来。你答应过你妈，活着回来。你答应过我，别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去。”
程风闭了一下眼。在把这个场景从“赵铁柱会问”变成“赵铁柱问了”的一瞬间消化掉。然后睁开。
“因为如果我不去，下一次S级异化兽袭击，我感知不到二十五米外的排水沟里有一只B级模拟异化兽。下一次是真正的战斗，有人会被杀死。是实实在在会死，是那种没有复活的死。你挡了一面，但你需要我挡另一面。”
赵铁柱的指关节颜色从白褪了两度。他听进去了。理解，不是同意。
“你死的时候，疼不疼。”
“来不及疼。”
“那行。”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哑，把一句话从一个很窄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你来不及疼。但我来不及不疼。所以，别死。”
“尽量。”
“你每次都说尽量。上次也说了。然后你被一只异化兽撕成了碎片。”
程风没有回答。他找不到一个能让赵铁柱信服的答案，因为“尽量”已经是他在“活”这件事上能拿出来的最大保底承诺。
赵铁柱翻过身去，背朝他。肩膀很宽，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声音。程风看着那个肩膀。B区边缘那天，赵铁柱松开他肩膀之后也是这个姿势，只是那次站着，这次躺着。
“对不起。”程风
说。
赵铁柱没有回答。
但他的呼吸，从一次深一次浅的节奏，慢慢恢复成了匀速。
凌晨两点，U盘程序弹了一条苏念的手动消息。
“偏转率0.8%。碎片接触方案已知。成功率估算，12%。失败且幸存45%。失败且死亡43%。误差范围极大，数据量不足。仅供参考。”
程风看了一眼屏幕。十二不算高。她习惯把各种能想到的失败途径全部加权进去。碎片内部空间折叠密度远超顾长明的屏蔽强度、共振维持时间不足两秒、偏转率零点八在深入过程中可能因为碎片内层的阻力产生衰减。每个变量她都给了一个保守区间。把每个保守区间的上端组合在一起的概率，十二。
“建议取消。”
他打回去：“估算准确吗。”
秒回。“不确定。数据量太小。即使高估，成功率也不会超过20%。”
“20%。够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比苏念正常的手动回复需要的输入字数时间更久。她可能在打字然后删了，可能在想措辞，可能在想该用什么语气，才能让一个十五岁的疯子重新考虑。
“你，你真的很疯。算了，我知道你不会改。”
“我知道。”
“U盘监控程序在你进入核心区域后全力运行。如果你死了，记录死亡前后基因变化。你活着，记录吸收碎片后基因变化。无论哪种结果，数据都有价值。”
程风的嘴角动了一下。苏念和苏念的数据。
“谢谢。”
“别死。”
两个字。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他给她发“SS级碎片共鸣”之后的回复一样。每次都是这两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修饰语，没有“求你了”。
程风关了U盘。
黑暗里，核心区域方向的波动又响了一下，每两秒半一次。
明天，他会走到那个节拍的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