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十五天。
程风走进训练场B的时候，顾长明不在场地中央。他在门旁边靠着墙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看到程风进来之后，没有说“开始”，而是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带着程风走出了训练场B。
这是程风第一次进入核心区域的其他部分。走廊的宽度和他进门的那个通道一样，大约三米。两侧的深灰色金属墙面反光非常均匀，没有灯光设备，光是从墙壁本身渗出来的。走廊不直，是一个弯曲的弧形，沿着一个很大的圆的边缘在建。他走着走着，空间感知告诉他，这条走廊是围绕着一个直径至少一百米的球形空间建的。
走了大概两分钟。前面是一个观景平台，建在核心区域内部的，平台往外延伸，金属地板延伸到了悬空的位置，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空间。
平台上站着顾长明。
平台外面，在球形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平台栏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胶水已经干到边缘卷了，上面是手写的编号，墨迹褪了一半，只能看见“SS-”后面跟着几个数字，具体是几已经看不清了。
一个金属笼。由六根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的金属支架固定在空中，支架的末端在球形空间的六个对称点上，整个结构是一个正八面体的一部分。笼子里放着一颗晶体，篮球大小，深色。一种很深的、能吸收几乎所有可见光的灰。表面没有光反射，但程风的空间感知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炸了。
是感知信号的强度突然越过了他习惯的接收范围。那个晶体内部空间本身，是一个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空间结构，每一次折叠的层与层之间只有大约几个原子直径的间距。在他的感知里，这个晶体是无数个相互嵌套的空间层，每一层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所有频率叠在一起发出的总波形，和他自己的空间感知基底频率有某种匹配。
共鸣。晶体的波形在接收到他的感知信号之后，自动向他的感知频率收敛了一部分。
程风短暂地闭了一下眼，感知信息量太大，大脑需要零点几秒消化。
“SS级异化兽核心碎片。”顾长明说，没有移开视线。“唯一一颗被军方成功完整回收的SS级空间系异化兽核心。四年前在第七深渊的边缘被回收的。它曾经是那头异化兽的能量转化中枢，异化兽被击杀之后，核心没有消散。在它的外壳彻底碎裂的前一秒，核心被军方用六个空间稳定器同时封住了。核心区域就是建在它外面的。”
程风重新把眼睛睁开。他这次用了一种分层的方式去看，不把感知的全部精度压在同一层上，而是把感知信号分成了三个频段分别处理。低频段：晶体整体的空间体积和物理位置。中频段：晶体内部的空间折叠层的宏观运动，每一层都在自转，转速不均匀。高频段：折叠层与折叠层之间的摩擦信号。摩擦在产生细微的空间碎屑，碎屑被六根金属支架上的某种装置吸收，防止碎屑累积到失控的临界点。
“你能感觉到它。”顾长明说。
“能。它在往我的感知频率上靠。，不是同步。像我的感知信号是水面，它是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冰块，会往水面对它施加的最小阻力方向移动。”
“这是共鸣。你的空间感知被这颗碎片解读成了同类型的空间信号源。它以为你是另一颗碎片。”
程风沉默了几秒。他的感知还在和那颗晶体做持续的低频交互，交互产生的信号在他的意识边缘产生了持续的低嗡声。
“它里面有意识残余吗。”
“没有。核心是异化兽的能量器官，不是神经系统。”
顾长明转过身来，面朝着程风。平台上的空间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程风的空间感知能看到顾长明身后的那颗晶体，它正在把顾长明的空间屏蔽效果轻微地往它自己的方向拉扯。一点几厘米级别的微漂移。
“一个月前，莫中校把一份档案放在我桌上。里面是一个F级觉醒者的特招资料，入营测试体能排在倒数第三，没有觉醒能力，登记状态。档案附件上有一段安全科的现场报告。郊区一个废弃工地里，他的基因频率在死后二十分钟内，出现过之前从未记录的异常峰值。他死了一次，然后活了过来。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只有两个时间戳，死亡记录和复活之后的目击证词。”
“莫中校让我看一下。他说他无法判断程风的真实觉醒状态。F级觉醒者的能力窗口是关闭的，任何能力增长在理论上都不可能。但程风的数据在增长。”
“我看了档案。需要确认的，是这个被记录在案的能力增长是不是真实的。如果是真实的，它的机制是什么，是外源性，药物、异化兽植入、觉醒体外的能力转移，还是内源性。”
“十五天的训练确认了，内源性。”
程风看着他。顾长明的语速和平时训练中的指令语速不一样了。他在做一个结论的时候，一句一句地把支撑这个结论的证据铺在你面前。他在确保你理解了他的判断过程。
“第一天，百分之一的力量。十七道切割，你没有一次出现恐惧应激，没有瞳孔放大，没有肌肉僵直，没有呼吸频率的瞬间攀升。你的身体在用一种非常平静的方式去经历创伤。正常人的身体在同样的创伤条件下会经历至少两个应激周期，交感神经激活和肾上腺素的代偿分泌。你没有。你的交感神经还在工作，你需要它来保持肌肉的激活水平，但你的恐惧回路不通。”
“第三
天。五道切割破了皮，二十三道切割产生了不同深度的浅伤。你的心率波动在百分之四以内。一个正常人在同样程度的疼痛刺激下，心率波动在百分之十五到四十之间。你的疼痛感受器正常，你能感到疼，但疼痛和恐惧之间的连接断了。以前可能没有断，可能是被二十三次死亡磨断的。不管原因是什么，现在的你，是一个不会因为疼痛而恐惧的人。”
“第七天。你的闪避率从零到了百分之三十。你的预警时间从零点二秒到了零点五秒。你的空间感知偏转率从零到了百分之零点五。你的学习曲线是加速型的，越学越快、越往后越陡的曲线。普通人的学习曲线是一个平台，你的是一道指数。”
“第十二天。你能用空间感知穿透我的屏蔽，哪怕穿透率只有百分之五到十，能同步干扰我的切割方向，产生的偏转是主动的互冲。你在七天之内，从一个不知道空间感知有的人，变成了能主动用它去对抗SS级空间切割的人。”
停了半拍。
“第十五天。”他往旁边侧了一步，把身后的那颗SS级碎片暴露在程风的视野中心。“你的频率和碎片的频率，开始共鸣。”
他看着程风。
“我上次在一个十五岁的觉醒者身上看到这种学习曲线，是在一个人觉醒之后一年从F级跳到S级的人身上。十年前。他在第二次觉醒测试之前就已经死了。”
“你说的很久没有见过的状态。”程风说。
“不怕死的人。恐惧在他身上失效了。失效之后，他做任何一件事，都不需要先和恐惧谈判。不需要权衡、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在会不会死这个问题上消耗任何处理时间。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解决方案上。这种状态，理论上是最强的战斗状态。唯一的代价是，”他看着程风，“在需要恐惧来帮你判断这一刀不该接的时候，你没有那个信号。你不会被恐惧阻拦，所以你可能会做自己接不住的选择。”
“比如下周去碰那颗碎片。”
顾长明没有否认。
顾长明把头转向了那颗悬浮的碎片。
“你的空间感知和它的共鸣，不是偶然的。它的内部能量频率，和你经过二十三次死亡后稳定的空间感知频率在同一个频段上，低频、高周期、非标准觉醒波段。普通空间系觉醒者，比如我自己，频率在中频段，是基于肌肉能量附着的空间输出。你的在低频，更接近这颗碎片本身的基线频率。你是被动的，它是主动的，你们的频率方向相反，但频段重合。”
“如果你能让你的感知在这个频率上继续提升，偏转率到百分之零点八，你的感知信号的穿透力就足够穿透它的第一层空间折叠壳。穿透之后，你的感知会在它的内部和它进行直接频率同调。它会把一小部分尚未固化的空间特性碎片释放给你。那些碎片是信息，是感知。你的空间感知范围会扩大，你的精度会越级，你的偏转率会跳升。”
“风险。”
“同步失控。”顾长明说得很快，他对这个公式已经背过无数遍了。“如果你在频率同调中无法维持自己的主频，你会被它拉到它的基准频率。那个频率已经是SS级异化兽生前的能量中枢频率，不是人类能承受的。在同步失调的零点一秒内，碎片外壳的空间折叠层会崩溃。崩溃释放的空间撕裂能量是二维的，它的断面是空间维度上的断层。你会在零点零一秒内被撕碎，被彻底的维度炸裂。你的身体在那个断层上不会存在，每一颗原子都会被同时送往两个互相垂直的空间坐标。没有尸体，只有消失。”
“我会死。”程风说。
“会死。然后呢。”
“然后复活。”
“复活之后你会得到什么。”
程风没有回答。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那颗碎片上。它在金属笼里持续转动着内部的空间折叠层，节奏像一颗放慢了千万倍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程风感知里的那阵低嗡共振。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在说的是另一件事。他不知道自己复活之后，能从这颗碎片的崩塌里吸收到什么。吸收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算不完。
顾长明收回了视线。“下周。你还需要一周。偏转率至少到百分之零点八，预警时间至少到零点七秒。否则你的感知在碎片的第一次频率响应里，就会被它拉离基准频率。偏转率不够的话，你连穿透第一层外壳的时间都没有。”
“好。”
程风走出核心区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入口外面回了一次头。那扇灰色的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体周围的空间结构被重新连接了起来。门的本体不需要移动，就能闭合空间。
门缝消失后，那颗SS级碎片在他感知里的信号被屏障削弱了大约一半。但还在。那个低频的、像呼吸一样的同调信号，还在穿过屏障，穿过隔离带，穿过训练场，穿过宿舍楼的外墙，一直延伸到他的上铺位置。
和一个月前他第一次听到训练营心跳时一样，只是现在，他知道那个心跳来源的具体坐标了。
U盘程序弹出来一条消息。
“检测到空间感知频率在过去一小时上升12%。基因链频率同步上升5.2%。你在核心区域接触了什么。”
程风看了一会儿，打字：
“SS级空间系异化兽核心碎片。我的感知和它共鸣了。下周尝试吸收。”
苏念的回复隔了几秒，但程风知道那是手动输入。程序自动回复不会有这种长度、这个措辞。
“你疯了。”
“我
知道。”
又是一段间隙。程风知道她在另一头打开了一条新的数据运算，重新校准监控参数，把他的感知频率基线更新到现在的水平。预跑一遍“如果他的基因频率再上升5%会触发什么预警”。
“数据已更新。监控参数已重设。还有，别死。”
程风把U盘程序关了。
实验日志。翻到今天。他写了很久，对这十五天训练的系统复盘。
“第十五天。偏转率稳定在0.5%，上限约为0.7%（在强度和注意力峰值时可达到）。预警时间0.5秒。闪避率30%~45%。SS级碎片共鸣确认，碎片内部核心频率与我的感知基底频率重合率约在85%。顾长明要求下周前达到偏转率0.8%、预警时间0.7秒。距离：偏转率差约0.1%~0.3%，预警时间差约0.2秒。时间：7天。可行。风险：同步失控概率约在30%~50%，如果频率同调无法维持主频，碎片外壳崩溃产生的空间撕裂将导致第25次死亡。复活后收益未知，这是有史以来已知最高强度的触发源。准备不足。但没有更好的选项。”
合上日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核心区域的独立建筑三楼，台灯还亮着。顾长明大概还没走，在输入今天的训练数据。也许在算程风的进步曲线到达指数量级之后，还需要多少天才能稳定在偏转率零点八。也许在想十年前他认识的那个从F级跳到S级的人，那个人和程风有什么不同，有什么相同。为什么他死了，而程风还没死。
程风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知道的是，下周，那颗碎片。他会被撕碎，然后复活，然后吸收碎片。或者不会。或者吸收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或者他算错了频率重合率，是百分之五十，那他的感知连第一层外壳都穿不过。
无所谓。
死过了。已经死够了。多一次实验，不是损失。
他走回宿舍。赵铁柱果然没睡，坐在自己床上，手里端着一个杯子，里面是刚泡的茶，还有热气升起来。赵铁柱看到他推门进来，把杯子往程风的桌上推了一下。
“今天泡了。”
程风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比凉的好喝，但不能告诉赵铁柱，会助长他每天泡一杯的习惯，然后哪天不泡了，程风会想喝热的。
“谢。”
赵铁柱没说话。他手里还攥着泡茶拆开的茶包纸袋，揉了两下才扔到床头的纸篓里，没进，落在纸篓外面。他把自己的被子拉开，躺下，面向墙壁，闭眼。程风也躺下了。
他在黑暗里感受那颗SS级碎片从核心区域深处传出来的低频脉搏。每两秒半一次。和训练营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和他自己的感知基底频率混在一起。三个节奏，三个来源，在二十五米的感知范围内形成了一个重叠的节拍。
下周。他会靠近那个节拍的源头。他会把感知直接放进那颗碎片里。他可能会死。然后他会比今天更接近SS级。
但不是今天。茶还热在肚子里。
黑暗里，三个节奏还在重叠。他忽然数了一下核心区域那个节拍——比昨天，快了零点几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