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十二天。
顾长明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程风站到场地对角,然后开始单向切割。他今天把程风叫到了场地中央,两个人面对面,距离大约四米。
“今天换个方式。”他说。“你来攻击我。”
程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让一个没有任何觉醒能力的F级去“攻击”一个SS级空间系,这个指令在字面上是不成立的。程风的拳脚对上顾长明的空间切割,和他第一天用格斗姿态对着一道看不见的切割是一样的效果。他能看到剑来,但剑的速度和剑的形态,都在他的应对范围之外。
“用你的空间感知碰我。不是物理接触。用你的感知集中在某一个点上,试着穿透我周围半米的空间屏蔽。”
“你在让我测试,我的空间感知能不能对你的屏蔽产生扰动。”
“对。如果你的感知能对我的屏蔽造成扰动,说明你的感知密度已经足够高。直接信号层面的干扰,不是百分之零点五的偏转率。”
“然后呢。”
“然后我同时对你释放切割。在你干扰我屏蔽的同一步时间里。如果你和我的信号在同一时间点上互冲,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试过。”
程风想了大概三秒。“可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可能。但这是唯一的测试方式。”
程风闭眼。空间感知全开。他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了顾长明身上,集中在顾长明身体周围大约半米的那层“黑洞”屏蔽边界上,不集中在顾长明的身体。之前他在训练中一直试图绕开这个屏蔽,绕不过去就避开,把感知放到周围的空间去读取波动。今天他是反方向:直接压上去。用最快的速度、最密的信号密度。
他的感知碰了上去。
那个屏蔽是一种由极细微的空间层叠构成的干扰区。每一层都在把程风的感知信号往随机的方向偏折一小段。信号在前几层被折了大约三次之后,能量就衰减到了几乎为零。所以他的感知从外面看,像是消失了。
但他今天的感知密度比训练第一天高了一倍。是精度,不是范围,范围还是二十五米多一点。同样的面积上,他能堆的信息量是之前的两倍。信息量越大,屏蔽偏折的损耗占比就越小。有一小撮信号,大概百分之三到五,穿过了屏蔽外层的随机偏折,接触到了屏蔽内层的空间。
顾长明出手了。
一道切割从正面来,一道横跨程风胸口宽度的切割线。程风的空间感知在这一瞬间有两件事同时在做:一,它穿了一部分进顾长明的屏蔽层,在那个位置上产生了一个空间层面的“触碰感”;二,切割线已经到面前。
然后切割偏了。
是偏了十五厘米,不是偏了几厘米。原本应该横切在他左锁骨位置的那条切割线,在他胸口前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被一种不对称的推力给推歪了。线的左侧部分保持原方向,右侧部分向外偏了十五厘米。整条切割线从他的右肩外侧擦过去,没有碰到身体。
顾长明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臂。
程风睁开眼。顾长明的手臂,他右手的手背,有一个很浅的、正在消退的空间涟漪。一圈从程风感知“碰”过的那片空间向外扩散出去的微弱振动。像水面上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石子已经沉了,涟漪还在往外扩。涟漪从手背扩散到手腕时已经开始衰减,到前臂的时候,基本恢复成了正常的空间平整度。
持续了大约两秒。
“有意思。”顾长明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训练中用了这个词。
程风站着,心跳比他预想的快一点点。那个“互冲”在他感知系统里留下了一瞬间的负荷过载。两种空间信号在同一坐标上同时互冲的时候,他的感知底层负责信号处理的那部分产生了一个短暂的缓冲溢出。问题不大,但像电脑听到一声炸麦,需要零点几秒恢复正常输入。
训练结束。
顾长明没有说“回去”。他走到了训练场边的休息区,那是一条长椅,金属框架,没有垫子,标准的军用配置。椅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是金属框架和工具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常年磨蹭出来的。横七竖八。他坐了下来。这是核心区域十五天训练里,他第一次和程风坐在同一个物理表面的水平面上。
程风走到长椅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空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顾长明看着训练场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散射光源看不到起点,没有灯管,没有灯珠,光是从天花板本身渗出来的,也是那种被空间加工过的材料的效果。
“程风。”
“嗯。”
“你怕死吗。”
程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是在把自己的恐惧经历从头到尾过一遍。第一次死的时候,在一个他自己都不太记得的角落里,被某个初级异化兽的爪子拍碎了颅骨。那时候他还有恐惧。对“死”这个黑洞般未知的概念的恐惧,不是对异化兽的恐惧。死亡和所有他学过的东西不一样,它没有反馈,没有参考数据,没有先例。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会死。然后他会知道死是什么。或者不会。但他会重新活过来,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那个猜测从第一次死就被确认了。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死亡的时间都在缩短。因为他在死亡之前的那一瞬间的恐惧窗口缩得更窄了。最开始他能恐惧一整个冲刺时间段,到了第五次就只剩攻击落到身上的那一瞬间。第十次之后,连那一瞬间都被压缩到了低于意识阈值。他的恐惧回路在那之前就已经是“那条神经在太多的重复刺激下失去了反应”。
磨损了
。
“以前怕。”程风说。“第一次死的时候,我记得我恐惧了大概零点二秒。对死到底是什么,不是对异化兽。然后发现死就是黑。那不是我最害怕的。黑里面没有东西,比有东西更让人害怕,但第一次就搞清楚了。黑就是黑。”
“后来。”
“第五次之后,恐惧回路被磨损了。死到第十次的时候,我开始在死之前想一件事:死了之后我会得到什么。每一次死亡之后,我都变得更完整了一点。我身体里好像有一些洞,每一次死了又活,就有一个洞被填上。那个过程本身让死亡变成了,”他找了一下措辞,“一个实验步骤。不是终点。”
顾长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怕死。”
“是那个开关坏了。二十一之后,恐惧这个功能对我已经没有实用价值了。它不会帮我做出更快的反应、更好的判断,只会占用我的处理时间。”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顾长明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叠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自己的事。
“我不一样。”
程风侧了一下头,听觉和感知都转向了他那个方向。
“我觉醒的时候十六岁。比你大一岁。觉醒之后第三天,失控了。不是故意的。空间切割在我还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运行了。身体不需要我的意志去启动它,它自己会启动。在情绪波动的时候,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在睡着的时候。第三天我在自己房间里,我的手没有动,我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动作,但我的能力自己切割了整间屋子。”
“墙壁。家具。地板。窗户。窗户是先碎的,因为我当时在看窗外。我大概在想窗外有什么,然后想法飘到了窗框上,然后窗框被切成了两段。”
“我妈在隔壁。”
程风没有说话。训练场里散射光的细微底噪是唯一的声音。
“她没受伤。墙壁挡住了大部分。但她听到了。她推开门,看到了一个被切碎的房间,和她十四岁的儿子站在碎片中间。墙上那种切割痕迹跟你身上的不一样。一整面墙被削掉了一层。像有人拿了一把十几米长的刨刀,整个刮了一遍。家具是空间分离之后自然倒塌的。木头断口的分离面,劈砍痕迹。”
“她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把门关了。”
“她是不让我看见她哭。我听到了她在门外吸气的声音,很短的一声,一个把眼泪和空气同时压回去的声音。”
顾长明停了一下。
“后来我审你妈签的那份特招同意书的时候,还不知道她那句活着回来是什么意思。等莫中校跟我聊完,我回去想了一下。你妈和我妈,十四年前在同一个位置上。你在训练营,我是训练你的那个人。我觉醒失控第三天毁了一间屋子。你觉醒后没有失控过,因为你是F级,你没有能力可以失控。但你现在也不是F级了。”
“她把我送到了军方,签了特招同意书。和你妈签的那份一样,只是填写人不同。你妈填的是一份正式表格。我妈填的是一张从市政府窗口拿的白纸,那时候还没有正式的特招制度。我妈在上面写了一句:我儿子需要帮助。请教会他怎么不伤害别人。”
程风看着顾长明的侧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变化,和第一天他在高台上看到的一样,和在训练场里出手切割一样,和坐在这个长椅上说任何一句话一样。但声音底下有一条很细的裂纹。情感在八年的控制训练里,已经被磨成了比头发丝还细的东西。只有在这种对话里,才会露一瞬。
“从那天起,花了五年学会控制空间切割,把输出精度控制到百分之一以下。五年。每天练习至少八小时。每天失控至少三次。每次失控都会切开周围的空间。核心区域的地面每年都在修。李路跟你说的,那是真的。训练场B的温度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降了大概一度。空间切割的残余波动让空气的密度分布不均匀了,皮肤感知到的温差是假的。”
“又用了两年做精确控制,百分之一到百分之零点零一。再用一年做战斗应用。再两年,SS级。从失控到SS级,八年。”
他看着天花板。
“你的空间感知从第23次死亡到现在,一个多月。你的偏转率从零到百分之零点五,七天。你的预警时间从零点二秒到零点五秒,七天。你的体能从B级下限到B级中位,一周。你在用和你妈说活着回来时一样的速度在成长。你和我不一样,我不怕死,我怕失控,我怕自己的力量会伤害到身边的人。你死过二十三次。你怕被伤害,或者说你怕你身边会有人没有你那么能承受伤害。你怕伤害落在他们身上,你不怕落在自己身上。”
程风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着。一个被恐惧磨损了恐惧回路,一个被恐惧训练了八年控制。两个人在恐惧这个坐标上走的是相反的路径。程风是“被伤害了太多次所以不怕”,顾长明是“怕伤害别人所以学会了不伤害”。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恐惧都被消耗了。一个消耗在了死亡循环里,一个消耗在了无数次失控和修复的训练里。
顾长明站起来。
“回去。明天同一时间。”
他走了两步,停了。
“程风。”
“嗯。”
“你问过我,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刚见面一周的F级学员。”
程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和第一天一样,站在他身后两米五的位置,空间感知里的黑洞,周围的波动被全部消散。
“在你身上,我
看到了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状态。”顾长明说。“你是被恐惧本身放弃了。很多人说自己不怕死,只是在用不自知的代价,和自己签一个空头支票。它试了很多次要抓住你,每一次你都回到同一个结果:活着。然后它走了。恐惧走了。留下了一个对它无所谓的人。”
他没有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走了。训练场B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那些门体的空间结构被重新缝合成一个完整的平面。
程风坐在长椅上,空间感知开着。他能“看”到顾长明穿过核心区域的走廊,走进办公室,坐上椅子,把今天训练的数据录入了一个系统。他看不到系统内容,但能看到他在键盘上打字的节奏很平稳。两个人在同一个维度上,用不同的工具处理同一件事:空间。
程风在实验日志里写:
“顾长明。SS级空间系。十六岁觉醒后第三天失控,切割了自己房间。母亲在隔壁。母亲签字送进军方,请教会他怎么不伤害别人。八年控制训练,前五年控制到1%,再两年精确到0.01%,再一年战斗,再两年SS级。和我的成长路径完全相反,他怕伤人,我不怕受伤。他的空间切割和我的空间感知,在能力谱上是对称的两端。两个空间被两种相反的方式撕裂和感受。他不知道我身上那种很久没有见过的状态是什么。可能是恐惧走了之后留下来的那部分我。在无所谓和对很多东西都在乎之间,没有中间态。”
合上日志。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天黑了。核心区域外面的训练营已经安静了,B区的灯全灭,只有远处宿舍楼有几扇窗还亮着。程风走到三号楼门口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推开,赵铁柱端着杯水站在门口。
“又这么晚。”
“嗯。”
赵铁柱把水递给他。程风接过去喝了,凉的。赵铁柱没有热它,但水杯是赵铁柱自己的杯子,杯底有一道很旧的划痕,是几个月前他自己弄的。
“茶呢。”
“今晚忘了,算了,茶忘了泡。”赵铁柱把杯子拿回去,往自己的房间走了。走了两步,没回头。“明天给你泡。”
程风站在走廊里,把那口水咽下去,然后回了房间。